周三上午没课，但林远舟七点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脑子里有一张清单，把他叫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用胶带缠着的灯管，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孵化中心的网站，后台框架已经写好了大半，还剩论坛模块和会员系统没写。英语电台的需求文档还没收到——苏婉清的赞助不知道拉得怎么样，以她的效率，三天之内应该会有消息。许乐宁的第三版设计稿明天交，到时候得跟陈骁确认，陈骁一定会推翻重来，至少要改三轮。域名那边，第一批注册的五个域名已经全部生效，下一批要抢注的清单他也列好了，但手上钱不够，得想办法再弄点现金。
钱。
林远舟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里面只剩两百多块。五百块生活费，注册域名花了三百五，给了许乐宁三百，兜里就这点家当了。
他把钱包塞回枕头底下，翻身下床。
洗脸的时候，他在水房里碰见了隔壁寝室的赵磊。就是昨天他跟苏婉清提过的那个“手上同时接三个项目”的赵磊。赵磊正对着水池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林远舟进来，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最近挺忙啊，”赵磊吐掉泡沫，用袖子擦了擦嘴，“陈骁那个孵化中心，是你一个人在做？”
“差不多。”
“那活儿可不轻松。陈骁那人，事儿多。”
林远舟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九月的早晨，自来水凉得扎人。
“你跟他打过交道？”他问。
“上学期帮他做过一个学生会的小项目，改了我七版。最后给了一百块钱，还不够我买眼药水的。”赵磊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愤慨，“你悠着点。”
“谢了。”
林远舟关掉水龙头，对着水池上那面裂了角的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二十岁，皮肤紧绷，眼角没有皱纹，鬓角也没有白发。他差点忘了，前世的自己，也曾经长这样。
“对了，”赵磊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跟外语系那个苏婉清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她到处跟人打听你。”
林远舟用毛巾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打听什么？”
“什么都打听。你的成绩，你写过什么程序，你寝室在哪，平时喜欢干什么——有人看见她在机房外面等你，等了快一个小时。”
林远舟把毛巾搭在水龙头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里把苏婉清的动机重新过了一遍。她打听他，不是为了了解他，而是在评估他。评估这个“计算机系技术最好的男生”，值不值得投资时间。这是苏婉清一贯的做法：先摸清对方的底牌，再决定自己出不出牌。
“让她打听。”他说。
赵磊耸耸肩，端着刷牙杯走了。
上午九点，林远舟背着包到了机房。
说是机房，其实是计算机系教学楼四楼的一间大教室，里面摆着四排台式机。屏幕是大脑袋CRT，键盘是灰白色的机械键盘，敲起来咔咔响。整个机房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塑料散热味和灰尘的味道。
这个机房在2000年，是全校网速最快的地方——接的是教育网专线，带宽10M，比寝室里的512K快了将近二十倍。
前排坐着一个瘦高个男生，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正在屏幕上调试一段代码。林远舟看了一眼，是汇编语言。再看那个人：大三的，计算机系公认的技术第一人，周洋。
前世他跟周洋只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学生会组织编程比赛，周洋拿了第一，他拿了第二。另一次是他创业后想挖周洋来公司，周洋拒绝了，理由是“我不想给任何人打工”。后来周洋去了华为，成了那家公司核心交换机研发团队的技术负责人，手握几十项专利。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天才。唯一的毛病是——性格太独。不参加社团，不跟人来往，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就消失。全系知道他名字的人很多，但跟他说过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远舟在他旁边的机位坐下。
“周洋。”
周洋没理他，眼睛还盯着屏幕。
“你的汇编程序第三十五行有个问题。你用INT 21H中断读键盘输入，缓冲区设了256个字节。如果输入超过256个字节，会溢出覆盖到后面的数据段。”
周洋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透过厚得像瓶底的镜片，看着林远舟。那个眼神不是惊讶，是审阅——像一个裁判在看一个突然跳进球场的人。
“你谁？”
“林远舟。大二。”
“你怎么知道缓冲区溢出？”
因为二十年后，缓冲区溢出会成为整个互联网安全领域最臭名昭著的漏洞类型之一。而林远舟前世参加的第一个网络安全会议，开场演讲的标题就叫《从缓冲区溢出到APT攻击：三十年攻防史》。
但林远舟现在不能这么说。
“我在看一本安全方面的书。”他说。
“什么书？”
“《Smashing The Stack For Fun And Profit》。”
周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这篇著名的缓冲区溢出论文，1996年发表在Phrack杂志上。在2000年的中国，知道它的人不超过一百个。而眼前这个大二的，不但知道，还能准确说出它的标题。
“你看过？”
“翻过几页。”
这是假话。林远舟前世确实看过这篇论文，但不是在大学时期，是创业之后被黑客攻击时，他找安全团队给他恶补的。但说出来周洋应该不会查证。
周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屏幕上的代码调试窗口关掉，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林远舟。
“你想干嘛？”
“想认识你。”
“我不参加社团。”周洋的语气很硬，但林远舟听出了这层硬度之下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太多人找过所以自动开启防御模式”的警觉。在计算机系，每个稍微有点技术的人都会被各种社团和学生会的项目找上门来当免费劳动力，周洋大概是找得最多的那个。
“不是让你参加社团，”林远舟说，“我手上有个项目，技术层面很有意思。你会有兴趣。”
“什么项目？”
“校园广播自动转录系统。”
周洋没说话，等他继续。
“广播站在播英语节目的时候，系统自动检测音频流，自动录音、自动剪辑片头片尾、自动转码成mp3、自动上传到服务器。全程不需要人工干预。用户点开网页就可以回听任何一期节目。”
在2000年，自动转录还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技术活。音频流检测需要写一个常驻后台的守护进程；录音和编码需要调用LAME这类开源编码器；自动剪辑要去除片头的音乐和片尾的空白；mp3文件要打ID3标签，标上日期、节目名称和时长——这些事情，在美国硅谷也许已经有人在做，但在中国的大学机房里，几乎没人碰过。
“有意思在哪儿？”周洋问。他的语气还是冷的，但林远舟注意到，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有意思在你需要同时处理三个问题。第一，实时音频流的捕获和缓冲——这是底层I/O。第二，自动化的音频分割算法——这是信号处理。第三，编码和元数据管理——这是系统工程。市面上没有一个现成的软件能同时解决这三个问题，你得自己从头写。”
他说完，没有继续劝。他只是坐回自己的机位，打开电脑，开始写孵化中心网站的代码。
他在等。他太了解周洋这种人了。对周洋来说，最有效的诱饵不是钱。是别人做不到而他做得到的技术难题。
周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椅子转回去，重新打开代码调试窗口。但屏幕上的那行代码，他盯了整整五分钟，一个字符都没改。
“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开口。头没回，语气像是在对着屏幕自言自语。
“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周洋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个键，“这周我要把手上的东西收尾。”
“好。”
林远舟没有说谢谢。因为这不是帮忙，是合作。对周洋这种人，你越客气，他越觉得你在套路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公事公办，让他觉得这是两个技术宅在解决一个共同感兴趣的问题，而不是一个人在帮另一个人干活。
他打开孵化中心的代码，继续写论坛模块。
写了一个多小时，机房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在上网冲浪，有人在聊天室里灌水，有人在用网络蚂蚁下载最新的MP3。机房里充斥着各种声音：键盘的咔咔声、鼠标的点击声、偶尔响起的QQ消息提示音。
林远舟专心写代码。这期间，他发现周洋好几次用余光瞥他的屏幕。他没有遮挡。他写的PHP代码结构工整，注释清晰，变量命名遵循规范——这些都是二十年后的编码习惯，在2000年的大学机房里显得相当异类。
周洋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写代码的风格，跟谁学的？”
“自学的。”
“自学的不会有这种习惯。你用了设计模式里的工厂模式——国内没几个人懂这个。”
林远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确实在代码里用了一个简单的工厂模式来处理不同用户等级的权限分配。但他没想到周洋能一眼认出来。大三就能认出GoF设计模式的人，前世他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周洋，一个是他自己。而他是三十岁之后才真正理解那本书的。
“看书看的。”他面不改色。
周洋没追问。但他看林远舟的眼神，又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审阅，是好奇。
中午饭点，林远舟去食堂打了份饭。端着饭盆回机房的路上，他在教学楼走廊里撞见了一个人。赵建国，年级辅导员，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正在楼道里贴什么东西。
“林远舟，正好。”赵建国叫住他，“过来看看这个。”
林远舟走过去。墙上贴的是一份名单，标题是《2000-2001学年勤工俭学岗位分配表》。下面列了二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岗位。
“你上学期不是申请了吗？”赵建国用笔点了点名单，“安排你在机房做管理员，每周四下午和周六上午值班。”
林远舟看着那份名单，没说话。
前世他也被安排了机房管理员的勤工俭学岗。一个月两百块补贴，活儿不重，就是管管机房的开关门和卫生。但代价是他每周有两个半天被锁在机房里，不能出去做任何别的事。
前世他干得任劳任怨。因为两百块，对那时候的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一世不一样。他的时间比两百块值钱得多。
“赵老师，”林远舟把饭盆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个岗位能不能换人？”
赵建国从眼镜上方看着他。“怎么，嫌钱少？”
“不是嫌钱少。我手上有两个项目在做，一个是您知道的孵化中心，另一个是外语系英语电台的网站。加上课程，时间排不开。”
赵建国皱了皱眉。他对林远舟的“项目”半信半疑，但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是他自己把林远舟推荐给陈骁的，如果机房值班影响了孵化中心的进度，到头来陈骁会来找他。
“那你推荐个人。”
林远舟想了想，报了一个名字。是班里最困难的一个同学，家里是农村的，父母都有病，学费靠助学贷款。前世他默默无闻地读完了四年书，毕业后回老家当了中学老师。林远舟跟他没有太深的交情，但他记得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不迟到、不早退、交代的事情一定做完。
“行，我找他谈谈。”赵建国在名单边上用铅笔做了个记号，“机房那个事先不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院长办公室昨天下了一个通知，说信息工程学院要办一个迎新晚会，每个系都要出一个节目。你们计算机系的节目，学生会那边报上来的是一段计算机动画演示。陈骁说这个演示需要用机房的高性能电脑来渲染，点名让你来做。”
林远舟看着赵建国的脸，沉默了两秒。
“渲染需要多长时间？”
“陈骁说大概一周。”
一周。加上孵化中心的网站、英语电台的转录系统、下周要开始的机房值班——就算他把机房值班推掉了，剩下的工作量也够他一天睡四个小时。
“我做不了。”林远舟说。
赵建国的眉毛挑起来。“为什么？”
“因为动画渲染根本不需要一周。陈骁说的是一段三十秒的三维动画，就算用机房的电脑来跑，一个晚上也能渲染完。他之所以说一周，是因为他不想自己动手做。”
赵建国愣住了。
“你可以去问陈骁，”林远舟把饭盆端稳了，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他上周刚从美术系找了两个学妹帮他建模，从学生会拉了三个干事帮他做后期。他手上有五个人。迎新晚会的节目是计算机系的集体任务，不是某一个人的任务。我手上已经接了孵化中心的全部后台开发和前台页面，如果再加上动画渲染，我只能把孵化中心的工期往后延。延多久，取决于我每天能睡几个小时。”
这是他第一次在辅导员面前展露出锋芒。不是情绪化的抱怨，是用精确到数字和人员的陈述，把一件事拆解到赵建国无法反驳的地步。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陈骁在把活儿都往你身上推？”
“我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我的时间就这么多，只能排优先级。您觉得哪个优先级更高，我就先做哪个。其他的，要么延期，要么找人分担。”
这个回答很聪明。他没有说“陈骁在压榨我”，而是把决定权交给了赵建国。因为赵建国在乎的不是谁干活多谁干活少，他在乎的是孵化中心的项目能不能按时交差——这事关他的工作成绩。
“我知道了。”赵建国把钢笔帽拧上，“迎新晚会的事，我跟学生会再协调一下。你专心做孵化中心，别的事不用管。”
“谢谢赵老师。”
林远舟端着自己的饭盆，继续往机房走去。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赵建国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个陈骁……”
后面的没听清。但林远舟不需要听清。他知道从今天起，赵建国心里对陈骁的评价会开始悄悄松动。这种松动一时半会不会改变什么，但当松动累积到一定程度，整个关系网就会发生位移。前世他用了二十年才学会这个道理：扳倒一个人，不需要正面对抗，只需要在每一个关键节点，给他一根稻草。
走出十步左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诺基亚3210，屏幕亮起。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
“林远舟同学，我是苏婉清。赞助已经找到了，是东门外的‘极速网吧’，他们愿意出一千五，冠名电台三个月。剩下的五百我自己垫了。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
林远舟靠着走廊的窗台，看着这条短信。
一千五。苏婉清自己垫五百。
前世他对苏婉清的了解是：她绝不会用自己的钱去垫任何东西。如果她垫了，说明她有更大的图谋。
他回复：“明天下午三点，机房。”
三秒钟不到，短信回来：“好的，不见不散。”
林远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没有回复。
他端着已经凉了的饭盆，走进机房。周洋还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个空可乐罐和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他正对着屏幕上的代码眉头紧锁，连林远舟进来都没察觉。
林远舟也没跟他说话。他坐回自己的机位，打开编辑器，继续写代码。写到下午三点，他查了一下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周洋。”
“嗯。”
“下周开始，你的转录系统需要一个流媒体服务器做测试环境。用这台机器就行。”
周洋终于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林远舟拿起空饭盆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头，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打亮。
“因为你刚才已经在写信号处理的测试代码了。”
周洋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但嘴上什么也没说，重新低头敲起键盘。
吃完晚饭回到寝室，天已经黑了。
林远舟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宇的大嗓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看见王宇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局CS的结算画面。
“老林回来了！”王宇把鼠标一扔，一脸兴奋地转过来，“你猜今天谁来找你了？”
“谁？”
“陈骁！亲自来的！他说你们辅导员让他把什么晚会的渲染任务分出去，他脸色可好看了。”王宇笑得很幸灾乐祸，“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说‘没事，我顺路过来看看’，然后走了。”王宇把腿翘到桌上，“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我看他走的时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我没得罪他。”
“那他怎么一副被你捅了一刀的表情？”
林远舟把外套挂到床头的铁架上，在床沿坐下。
“我只是让他不好再捅我。”
王宇愣了一拍，然后笑出声来。“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你了。以前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一张嘴就是江湖黑话。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林远舟没回答。他躺下来，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缠着胶带的灯管。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照在灯管末端那些被烤得发黑的塑料壳上。
“王宇。”
“干嘛？”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从未来回来的人，你信不信？”
王宇翻了个白眼。“我信你个头。你要是从未来回来的，那你告诉我，明天的天气是什么？”
“晴天，最高二十六度。”
“天气预报说的吧？”
林远舟笑了笑没说话。半晌，王宇又开口了，语气稍微认真了些。
“老林，说真的。你最近怪归怪，但怪得挺靠谱的。你之前注册的那几个域名，我今天又查了一遍——qq.com，有人在BBS上开价一万要买。”
“不卖。”
“一万块啊！够咱俩吃两年的。”
“不卖。”林远舟把手臂从脑后抽出来，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王宇，五年之后，你会感谢我今天没卖。”
王宇没再说话。但他看着林远舟背对自己的身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室友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树心都烧焦了，但外面还在长新芽。
夜色从窗户灌进来，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摇晃。楼下有人抱着吉他唱歌，唱的是老狼的《同桌的你》。歌声隔着梧桐树和夜风传上来，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旋律还在。
林远舟闭着眼睛，但大脑还在运转。
他在规划下一步。孵化中心的网站必须在一周内做完。英语电台的自动转录系统，周洋能做出来，但需要人跟他配合。明天苏婉清要来签合同，陈骁的事情没完，他一定会找机会找补。明天肯定还会有新的麻烦。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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