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把玉简和丹药收好的时候，刘富贵还蹲在地上，盯着那包辣条发呆。
“大人。”
“说。”
“那部《焚天诀》残篇，真值一百灵石？”
“你不是说值吗？”
“值是值，可那是三颗烂——”刘富贵自己捂住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三颗那种果子换来的。小的就是想不明白，那弟子回去吃了发现就是普通果子怎么办？”
许七安把蛇皮袋的口子卷好，头也不抬：“那果子不是普通的果子。”
“啊？”
“烂是烂了点，但它在地球上长的。地球上长的东西，修真界没有。修真界没有的东西，就可以是仙果。你觉得不是仙果，是因为你知道底细。他不知道。”
刘富贵若有所思。
“再说了，就算他回去吃了发现没啥用，他会回来找麻烦？”许七安竖起一根手指，“不会。他是万宝宗外门弟子。外门弟子最怕什么？最怕在同门面前丢脸。花了功法和丹药买了几颗烂果子，传出去他在外门还抬得起头？他只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说不定还会跟师兄弟吹嘘仙果名不虚传。这叫——顾客帮卖家维护品牌形象。”
刘富贵的嘴张成圆形。
他这辈子见过精明的商人，但能把坑人的道理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头一个。
“那……那要是有人当场吃呢？”
“当场吃？”许七安笑了一声，“谁买东西还当场吃——这又不是卖切糕。”
话音刚落，街头传来一声粗暴的吆喝。
“让开让开！”
人群像被刀切开的豆腐一样向两边分。三个穿青色道袍的人大步走来。当先那个身材矮胖，腰间玉牌比之前那个弟子更大更亮。后面跟着两个跟班，一个抱账本，一个别短棍。
刘富贵脸色刷地白了，声音发颤：“赵……赵执事。”
“什么执事？”
“万宝宗外务堂执事赵无极，专管丙字号矿场。”刘富贵嘴唇都在哆嗦，“前任矿主欠的半年工钱，就是他不让发的。他说矿场都废弃了，还发什么工钱。刚才进镇小的就一直怕遇到他，结果还真遇上了。”
许七安眯起眼睛。
赵无极走到摊子前，背着手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丙字第七矿区的新矿主吗？”
声音又尖又亮，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旁边几个散修立刻交头接耳起来——“丙字第七矿区？那座废矿？”“听说欠了三千万，谁这么冤大头啊？”
许七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人认识他。说明过户手续在万宝宗有记录，信息流通比他想象的快。身份合法，但也意味着盯上这座矿的人会很快找上门。
“赵执事，幸会幸会。”许七安笑呵呵拱手，表情亲切得像见到了多年老友，“小弟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失礼失礼。”
赵无极哼了一声：“许七安是吧？你接手丙七矿当天我就收到通报了。按规矩，废弃矿场更换矿主，十日内到外务堂登记备案，缴纳管理费。你这都第三天了——怎么，等着我亲自来请？”
许七安心里骂了一句。那死老头一个字没提过。
脸上笑容不减：“赵执事说的是，正准备去。路上耽搁了。我把摊子收了，一会儿就跟您去办手续。”
“一会儿？”赵无极歪头看了看摊子，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草莓端详，噗嗤笑出声，“这不就是烂野莓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赵执事慧眼。”许七安面不改色，“不过这果子看着寻常，内里有玄机。方才还有一位万宝宗的师兄，用一部功法残篇加三颗回春丹，换了三颗。”
“哪位师兄？叫什么？”
“人家没留名字，我也不好问。”
赵无极冷笑一声，把草莓丢回摊子：“编，接着编。你这种手段，骗骗刚入门的菜鸟还行，在我面前——”
“赵执事。”
一个穿灰色布衣的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手里捧个纸包，圆脸，紧张得鼻尖冒汗。
“弟子王小石，外务堂杂役，三年前入的门。”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无极，又赶紧低下，“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说。”
“弟子修炼遇到了瓶颈，卡在炼气六层半年了。”王小石把纸包举高，“方才听人说这边有秘境仙果，弟子攒了好久的灵石，想……想换一颗试试。正好赵执事在场，能不能替弟子做个见证？”
许七安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个弟子是傻，第二个就找上门了？难道这草莓真有他不知道的效果？
赵无极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的杂役要试，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他忽然笑了：“行。既然你想试，那就当场试。要是这果子真有效果，我当场给许矿主道歉，还把他摊子上的东西全包了。要是没效果——”他转向许七安，笑容发冷，“你跟我回外务堂，连登记带罚款一起算，摊子也别想再摆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骚动起来。
许七安心里已经在骂祖宗十八代了。烂草莓是什么货色他最清楚，刚才那个弟子买了没当场吃，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问题。当场吃——绝对露馅。
但他脸上一点没露，反而笑容更深：“行。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这仙果是给筑基以下用的，这位小兄弟修为够不够？”
“炼气六层，卡了半年。”王小石抢答。
“那正好。”许七安从摊子上挑了颗品相最体面的草莓，用报纸擦了擦，递过去，“吃吧。”
王小石接过草莓，看了看赵无极。
赵无极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吃，我看着你吃。”
王小石把草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
赵无极嘴角上扬：“看来你这仙果——”
话音未落，王小石浑身一震。
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睛瞪得溜圆。他猛吸一口气，盘腿坐地，双手掐诀，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他在突破？”旁边一个散修惊道，“炼气六层突破七层！这是真的？！”
淡青色气旋在王小石周身打转，越来越浓。他额头冒汗，呼吸急促，掐诀的手却稳得不可思议。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
气旋散尽，王小石猛地睁眼，瞳孔闪过一丝淡青光芒。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狂喜地跳了两下，又被赵无极的眼神瞪得一缩脖子，才想起什么似的扑通跪在许七安面前。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弟子卡了半年的瓶颈，真的突破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傻笑，完全不像是在道谢，更像是在跟人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周围一片哗然。
许七安自己也懵了。
他脑子飞速转：烂草莓怎么可能促进突破？这他妈是什么原理？地球的烂草莓拿到修真界就变灵丹妙药了？扯淡。那为什么——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一瞬间，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王小石身上溢出，顺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汇入了他的手心，然后被那块融进体内的黑色石头吸收殆尽。整个过程快到只有他一个人察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草莓有用。是魂玉在吸收王小石突破时溢散的灵力。但为什么王小石吃了草莓就突破了？难道这草莓里有什么修真界没有的东西，恰好能松动瓶颈？
这个念头只闪了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成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起来吧。”他虚扶了王小石一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颗果子而已，不必行此大礼。”
赵无极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当然不信。烂果子吃了能突破？天底下哪有这种事。但事实就在眼前，几十双眼睛看着——王小石从炼气六层突破到了七层，气息变化做不了假。
“赵执事。”许七安笑眯眯转过头，“刚才您说，有效果就当场道歉，还把我摊子上的东西全包了。这话还算数吗？”
赵无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没想过抵赖。但周围这么多散修，他当众翻脸，万宝宗的脸往哪搁？宗门最重信义，当众食言这种事传回去，外务堂长老能扒他一层皮。
“……算数。”
两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嘞！”许七安麻利地把摊子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草莓九颗，花菜三颗，黄瓜四根，辣条两包，可乐一箱——然后用蛇皮袋一兜，恭恭敬敬递到赵无极面前，“赵执事，您的了。凑个整，功法一部加丹药十颗，不过分吧？残篇也行，丹药凡级上品就行，您是执事，这点东西九牛一毛嘛。”
赵无极的脸色从猪肝色转成了铁青色。
他咬着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玉简和两个小瓷瓶，甩在摊子上。
“《青木养气诀》，木系基础功法，全本。十颗聚气丹，凡级上品。够不够？”
“够够够，太够了！”许七安欢天喜地收好东西，“赵执事言而有信，小弟佩服！以后有需要尽管来丙七矿，我给您打八折。”
打折。
赵无极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两个跟班赶紧追上去，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问：“赵执事，这些东西——？”
“拿上！”赵无极头也不回地吼道，“都拿上！回去我倒要看看那烂果子到底有什么名堂！”
跟班手忙脚乱抱起蛇皮袋，一溜烟跟跑了。
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许七安站在摊子后面，目送赵无极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这笔梁子算是结下了。但三十天期限压在头上，顾不上那么多。得罪一个赵无极，换两部功法十三颗丹药，不亏。
至于赵无极会怎么报复——以后再说。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腕。皮肤底下还在隐隐发热，像是那块石头刚刚饱餐了一顿，正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魂玉能吸收别人突破时的灵力。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也让他后背发凉。那个死老头把魂玉封在他体内，到底是想让他当替死鬼，还是有别的目的？
“大人？”刘富贵疑惑地看着他，“您怎么了？”
“没事。”许七安攥紧拳头又松开，把蛇皮袋重新扛上肩，“走，找个地方住一宿。明天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去万宝宗外务堂登记。”许七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顺便看看赵执事那条老狗，回去有没有把咱们的草莓喂狗。”
刘富贵噗嗤笑出声。
夕阳余晖里，两个人扛着蛇皮袋往镇子深处走去。身后坊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议价声混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刚来第三天的菜贩子，已经在修真界做成了第二笔生意。
而走在前面的许七安，右手始终攥着拳头，像是怕手腕里那团温热随时会消失——又像是怕它随时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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