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鸟叫，是刘富贵蹲在客栈院子里，对着一只芦花鸡练吆喝。
“新——新到仙果——限量供应——错过今日再等三年——”
芦花鸡歪头看了他一眼，冷漠地把头扭向另一边，啄地上的虫子。
许七安披着外套站在二楼栏杆旁，沉默地看了片刻。
“……你跟我出来跑江湖，就练这个？”
“小的想着不能总让您一个人吆喝。”刘富贵挠了挠头，“这只鸡不理我，说明小人的吆喝还欠火候。”
许七安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三河镇的早晨安静不少。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蒸笼里的包子香飘过半条街。许七安花了三枚铜板买了四个包子——当然不是灵石，是摊子上收的凡间铜钱。修真界底层凡人和散修日常用的还是金银铜钱，灵石是修士才用的硬通货。
他塞给刘富贵两个，自己咬着包子蹲在客栈门口台阶上，开始盘算今天的行程。
去万宝宗外务堂登记，赵无极昨天提过。新矿主十日内必须备案。但昨天刚得罪了赵无极，今天送上门去，对方不可能给好果子吃。
不过他不怕。昨天收摊后，他请王小石吃了碗面——当然是王小石付的钱——把外务堂的内部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外务堂分管丙字号矿场，堂主姓周，老古板，做事还算公道。赵无极管着三十多座矿场，吃拿卡要，手下人敢怒不敢言。最关键的一条：新矿主登记，不归赵无极管，归另一位姓李的执事。
“李执事叫什么？”
“李长青。”王小石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人挺好的，就是怕老婆。”
许七安把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吃完早饭，他把值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两部功法玉简、十三颗丹药——往镇子北边走去。外务堂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门口匾额写着“万宝宗外务堂”，金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许七安一看就乐了。
这门面，比菜市场管理处的牌子还寒酸。
他整了整衣服进门。门厅里一张长条桌，两个灰袍杂役弟子在打瞌睡。其中一个抬头，揉了揉眼，看清来人的打扮后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
“干什么的？”
“登记。丙字第七矿区新任矿主，许七安。”
杂役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一眼，似乎不太相信穿开胶运动鞋的人能当矿主。但他还是翻出一本厚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丙字第七矿区……”他念叨着，手指顺着名录往下滑，停住了，“你什么时候接手的？”
“三天前。”
“接手方式？”
“一个老头转让的。”
杂役抬起头，表情古怪，和旁边同僚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里都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推门进了里间。
许七安靠在桌旁等。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册子，上面是丙字号矿场的矿主名录。一排名字都是本地人，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下面一行，墨迹还是新的。
过了约莫半盏茶，一个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道袍洗得发白，面相像开杂货铺的小老板，嘴角天生微微上翘。
“许矿主？”他拱了拱手，“在下李长青，外务堂管事执事，专管丙七到丙十二这六座矿场。久等了。”
“李执事客气。”许七安回礼，同时在第一时间完成了评估：说话客气，不摆架子，眼神不飘，在修真界官僚体系里属于难得的正常人。
李长青领他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小办公室。墙边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窗台上一盆文竹半死不活，叶子黄了一半。
李长青请他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粗茶，但热气腾腾。
“许矿主，丙七矿区的情况，你了解？”
“了解一部分。”许七安端起茶杯吹了吹，“废弃矿场，矿脉枯竭，负债三千万。前任跑路，留了个杂役叫刘富贵，守了三年零四个月。”
李长青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连刘富贵都知道？”他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也不兜圈子了。许矿主，你为什么要接手这座矿？”
许七安心说不是我要接，是被坑的。但不能说。
“想试试。”
李长青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许矿主，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座矿三百年换了十七任矿主，每一任血本无归。”
许七安点头，等他继续。
李长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十七任矿主，有三任死在矿洞里。死因不明。还有两个接手不到一个月就疯了，嘴里总念叨矿洞深处有东西。上一任跑路之前也说过——‘那东西醒了’。”
办公室里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许七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第一天进矿场时矿洞入口那股若有若无的目光，想起手腕里魂玉的温热感。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三任矿主死了，他们的债是不是不用还了？
“他们的欠债是不是——”
“跟着矿走。”李长青苦笑，“你接的是矿，不是人。债挂在矿上，谁当矿主谁还。”
许七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李执事，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不登记直接跑路？”
“你要是能跑，那最好。”李长青指了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每往丙七矿派一个矿主，要么死要么疯要么跑。我考核一年比一年差，俸禄一年比一年低。再这么下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尖刻的自嘲，“我这执事还不如坊市卖包子的挣得多。至少人家包子是实实在在能卖钱的。”
许七安差点被茶水呛到。他本以为李长青是出于好心，没想到是因为考核。不过这样反而更真实——体制内的人做好事，往往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利益刚好碰上了。
“李执事放心，我这人命硬。”他放下茶杯，“登记吧。”
李长青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淡金色纸张，写了几个字推到许七安面前。
“在这里签字。”
光幕自动弹出翻译：
【万宝宗丙字号矿场矿主登记表】
【矿场编号：丙字第七矿区】
【新任矿主：许七安】
【接任日期：甲子年七月十五】
【负债金额：三千零四十二万灵石（含滞纳金）】
许七安的手指定在“四十二万”上。
“我接手的时候是三千万。多出来的四十二万是什么？”
“滞纳金。”李长青无奈摊手，“三千万灵石逾期不还，从登记之日起计息，每天万分之五。这四十二万是从你签字那一刻开始算的，以后每天还会涨。”
许七安瞪着他，脑子里疯狂算账——每天万分之五，三千万本金，一天就是一万五千灵石。一万五！他卖一颗烂草莓才换一百灵石！
“能不能减免？”
“我没这个权限。”
“谁有？”
“堂主。但堂主最讨厌新矿主讨价还价。”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他咬了咬牙，在登记表上签了名字。
指尖一麻。和那天在菜市场一模一样的感觉。
李长青收回登记表盖了章，把一块黑色令牌推过来。
“矿主令牌，收好。凭此令牌在万宝宗所有坊市享受九折优惠，每月可在外务堂领十块下品灵石补贴——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十块？”许七安拿起令牌掂了掂，心里飞速换算：十块灵石够凡人一家三口吃十个月，折合人民币大概……算了没法算，“每个月都有？”
“每个月都有。前提是你要活着。”李长青认真地看着他，“许矿主，我再说一句。如果你在矿洞里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不要好奇，不要靠近——跑。”
许七安把令牌揣进怀里，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李执事提醒。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不对劲的东西，我越想看看能不能卖钱。”
李长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许七安走出外务堂大门，阳光正好照在匾额上。他眯眼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主令牌。
合法身份拿到了。三千万灵石加每天一万五利息的债，也正式背上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转动。卖草莓是赚不了三千万的，昨天那两单是碰上了冤大头。他需要更大的计划。
而矿渣堆在矿场里，已经等了他三天了。
“老刘！”他快步往客栈走，远远就看见刘富贵还蹲在门口，那只芦花鸡已经被他烦得把头埋进了翅膀里，“别练了，收拾东西回矿场。把那只鸡也带上。”
“带上鸡？”刘富贵一脸茫然，“大人，您不是说回去干正事吗？”
“这就是正事。从今天起，这只鸡就是咱们矿场的护山灵禽。”
刘富贵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啄自己脚趾的芦花鸡。护山灵禽。就这？
“大人，隐世宗门的护山灵禽……就这？”
“当然不止。”许七安头也不回，“等回去我再告诉你，本门还有三大镇派法宝——烂草莓、辣条、过期可乐。”
刘富贵觉得自己跟了个疯子。但他还是抱起那只鸡，撒腿追了上去。一路上他碎碎念了不下二十遍“大人您真的不是卖菜的吗”，许七安被问烦了，回头看他一眼。
“卖菜就不能当采办长老？采办不就是买菜的吗？”
刘富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次无法反驳。
两天后，回到矿场。
许七安站在丙七矿入口，看着满山的黑色矿渣，心里的那个计划越来越清晰。
矿渣在修真界是垃圾，但在地球上，有一种东西和它性质很像——草木灰。种菜用的草木灰。
如果这些矿渣里残留的灵气对植物生长有作用，那它们就不是垃圾。它们是肥料。
而地球上，最缺的就是能让农作物增产的好肥料。
“老刘，从明天开始，把矿渣装袋。”
“装袋？大人，这玩意儿真没人要——”
“以前没人要，”许七安打断他，“是因为以前没有我。”
他转身走向石屋。路过矿洞口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许七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醒了是吧。”他对着洞口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醒了好。老子现在欠三千万，债主多得排不过来。你要也是来讨债的——后面排队。”
他推开石屋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刘富贵抱着芦花鸡站在院子里，看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忽然觉得这个新矿主的胆子，可能比那个被封印的魔头还大。
“护山灵禽，”他低头对怀里的鸡说，“你怕不怕？”
芦花鸡啄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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