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蹲在地上，跟那只芦花鸡对视。
鸡歪头看他，他也歪头看鸡。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老道士伸手捏住鸡翅膀拎起来。芦花鸡不叫不闹，两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表情挺淡定。
“你的鸡？”
“算是吧。”许七安说。
“什么叫算是？”
“它自己跟来的。”
老道士点点头，把鸡翻过来看了看爪子，掰开嘴看了看舌头，放回地上。芦花鸡抖抖毛，迈着八字步走到许七安脚边蹲下。
“吃了什么？”
“辣条。”
“什么？”
许七安从蛇皮袋里摸出剩下的半包辣条。老道士接过去抽出一根闻了闻，舔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里面有什么？”
许七安照着包装袋念配料表：“面粉，辣椒，食用油，食用盐，白砂糖，香辛料。”
“香辛料是什么？”
“就是香料。”
老道士把辣条递回去，在道袍上擦擦手：“这只鸡开了灵智。妖兽开灵智少说要百年道行，它一根辣条就开了。你那辣条不简单。”
许七安低头看了看芦花鸡。鸡也抬头看他。之前这鸡看人的眼神跟看电线杆差不多，现在眼睛里头有东西了。
“你是哪个门派的？”
“没门派。矿主。”
“矿主？”老道士上下打量他，“什么矿？”
“丙字第七矿区。”
老道士正从怀里掏葫芦准备喝酒，动作停住了。他把葫芦塞回去，起身就走。
走出三步，折回来。
“丙字第七矿区？”
“对。”
“那座矿换过十七任矿主你知道不？”
“知道。被人坑的。”
老道士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捡了块矿渣掂掂，又看看许七安身后那辆独轮车，又看看许七安。
“许——你叫什么？”
“许七安。”
“许七安，我跟你做笔生意。我给你测灵根，不管结果怎样，你让我在矿上住三天。三天后我走人。”
许七安想了想。测灵根他不懂行情，但让人住三天没成本，矿场空屋子多。
“行。”
老道士让他盘腿坐地上。刘富贵和芦花鸡在旁边看着。
“闭眼。放空。”
许七安闭眼。一根冰凉的手指贴在眉心，凉意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从眉心一直沉到丹田。然后停住不动了。
过了片刻，手指离开。
“睁眼。”
老道士的表情有点拧巴——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看一道怎么做都不对的菜。
“怎么样？”
“自己看。”老道士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给他。镜面黑沉沉一片，里面五团光点缓慢转动——金青蓝红黄，每团只有米粒大小，转得很慢。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但每种都是下品。”老道士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下品灵根在修真界叫废灵根，修炼速度不到上品的一成。”
许七安看着铜镜里的光点。废灵根。废就废，又不是没废过。他这辈子从烂摊子里爬出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五行俱全是五种都能练？”
“理论上是。但没人这么干。专修一种都未必能筑基，五种一起修等于五种都废。”
“有没有人五行同修的？”
“有。三千年以来就一个。”
“谁？”
老道士没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丢过去。
“《混元吐纳法》，五行通用基础功法。全本。跟你之前骗来的那些不一样，那些是残的。”他顿了顿，“明早教你吐纳。今晚我先睡，三天没合眼了。”
他走进一间石屋，门一关，不到十息就传出了鼾声。
刘富贵小声问：“大人，这人谁啊？”
“不知道。”
“不知道您就让他住？”
“住三天不要钱，给部功法值五百灵石。这买卖不亏。”
刘富贵觉得哪里都不对，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天没亮，许七安被老道士从床上拽起来。
石屋外平地上，面对东方盘腿坐下。芦花鸡也跟来了，蹲在旁边歪头看。
“修炼第一步，引气入体。把天地灵气引入经脉，存进丹田。丹田满了凝气成液，就是筑基。”老道士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懒洋洋，今天字字清楚，“先学会感应灵气。有灵根的人天生能感知，灵根越强感知越清晰。你五行俱全但都是下品，感应会比较弱。闭眼，集中精神。”
许七安闭眼。
“什么感觉？”
“腿麻。”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绕到身后，一只手按在他头顶。
“我注入灵力走一遍，你记住路线。”
一股热流从头顶灌进来，沿特定路线往下走——眉心，喉咙，胸口，丹田，然后分岔成无数细流钻进四肢。热流走得很慢，像温水浇血管。
“这是《混元吐纳法》第一重行功路线。记住之后自己试着运转。”
热流走了三遍，许七安记住了。
他试着用意念推动那股热流。一开始推不动，像在泥里推石头。推了好一会儿，石头忽然松了，自己顺着路线滚下去。
全身毛孔同时张开。有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凉丝丝的，比空气轻，比水流快——从毛孔钻入，汇进经脉，自动运转起来。
“引气入体？”老道士的声音变了调。
许七安睁眼。手臂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五种颜色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像肥皂泡表面的光泽。
“你再看看。”他把手伸过去。
老道士掏出铜镜照了一下。那五团光点正在飞速转圈，速度比昨天快了好几倍。
“不可能。”他又照了一次。结果一样。
“你说你的灵根都是下品？”
“你自己测的。”
“下品灵根第一次修炼就能引气入体？”老道士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三岁修炼，花了整整三天才感应到灵气。你用了多久？”
许七安看看手机。六点十分被拽起来，现在六点四十。
“差不多半个时辰。”
老道士来回走了几步，下意识伸手捋下巴——没胡子，捋了个空。手顿了一下，顺势背到身后。
他停下来，盯着许七安的手腕。
“你手腕上是什么？”
许七安低头。篆字正在皮肤下发亮，平时隐着的，现在全浮了出来。
老道士凑近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仙矿遗产继承确认。继承人许七安。墨渊。”
他念出最后那个名字，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退后两步，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的葫芦——那葫芦口隐隐有灵光一闪，不像是普通的酒葫芦。
“你见过墨渊？”
“一个老头，灰布衣服，手腕系红绳，坠块黑石头。”许七安把菜市场的事说了一遍。
老道士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芦花鸡打起了盹。
“那个老头就是墨渊。镇狱仙尊墨渊。三千年前修真界最强的五个人之一。被五大仙帝联手镇压的那个墨渊。”老道士缓缓坐在地上，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重量，“他把魂玉给了你。”
“魂玉是什么？”
“他的本命法宝。里面封着他一缕残魂。魂玉入体，等于在你体内埋了一颗种子。”
许七安后背有点发凉。体内有魔头残魂，这听着比三千万灵石吓人多了。但他转念一想——三千万灵石也是这老东西坑的，魂玉也是这老东西坑的，横竖都是坑，多一个不多。
“那草莓是普通草莓。辣条也是普通辣条。但经过我的手，就不普通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魂玉在改变我碰过的东西。”
“你碰过的果子吃食，都沾染了一丝仙尊气息。”老道士也反应过来了，“对低阶修士来说，那一丝气息就是大补——不对，是巨补。墨渊什么境界？他放个屁对炼气期小崽子都是仙气。”
许七安忍不住笑了。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但笑了几声之后他忽然收住了，眼睛开始发亮——不是激动的亮，是算账的亮。
“也就是说，我卖的那些东西，现在全成了真货。王小石吃了突破，芦花鸡吃了开灵智，灰袍散修吃了也不会回来找我算账。”
“对。”
“也就是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卖。”
“理论上是。”老道士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正在组装捕兽夹的狐狸。
“还有个问题。”许七安站起身，走到那堆矿渣前拿起一块。黑色矿渣在掌心里躺了一会儿，光幕弹出。
玄铁矿渣，灵气含量百分之零点三，无提炼价值。
他放下，又拿起来。
光幕又弹出来。内容一样。但在那行字的最后面，多了一个之前没有的标注。
【已沾染特殊气息。效果未知。】
许七安把矿渣揣进口袋。他盯着脚边那只正在打盹的芦花鸡，又看了一眼满山的黑色矿渣，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刘。装车。”
刘富贵从石屋后面探出头：“大人，又装车干嘛？”
“明天去坊市。”许七安拍了拍口袋里的矿渣，“卖矿渣。”
刘富贵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老道士。老道士正盯着许七安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葫芦嘴。
芦花鸡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所有人，又把眼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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