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避难所的第三天，所有人的身体终于缓过来了。
李飞的治愈能力不是神迹，不能让伤口瞬间愈合，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但它做了一件事——把九个人从“随时会散架”的状态拉了回来。张振宇右手上那道被怪物鳞甲划开的口子，在绿光的持续作用下，第三天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渝晨湖膝盖上的淤青从紫黑色变成了青黄色。赵磊的脚踝消肿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至少不用扶着墙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陈梓铭。传送那天他流了那么多鼻血，脸色白得像纸，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躺一个星期。结果李飞在他身上用了四次治疗，每次半个多小时，第二天晚上陈梓铭就能坐起来吃泡面了。第三天早上，他的关羽音回来了。
“超叔！！！”他从军大衣里钻出来，一嗓子穿透了整个设备层，连隔壁观光厅的人都回头了，“我能走了！！！”
唐靖超捂着耳朵：“知道了，你小点声。”
“我控制不住超叔！”
“那你对着墙喊。”
陈梓铭转过身对着墙喊了一声，声音被墙面反射回来，整个设备层嗡嗡响。有人骂了一句“哪个缺德的一大早嚎丧”，陈梓铭缩了缩脖子，不再喊了，但脸上挂着笑。
乐乐也从唐靖超的外套里爬出来，在纸板上跑了两个来回，小短腿蹬得飞快。它在避难所里待了两天，吃得好睡得好，卷毛又蓬松起来了，看起来不像一条末日幸存犬，更像是一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乐乐今天精神不错。”赵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乐乐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它吃饱了就精神。”唐靖超把乐乐抱起来，小泰迪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不老实。
渝晨湖从角落里翻出最后两包方便面，用热水泡了，九个人分着吃。他一边分面一边嘴里念叨着：“等这雨停了，我非得去无锡吃一顿美妙蛙不可。那个蛙肉，嫩得嘞，汤汁浇在米饭上，我能吃三碗。”
“你天天念叨美妙蛙。”赵磊接过面碗，“到底有多好吃？”
“你没吃过你不懂。”渝晨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也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老板娘人挺好的，每次去都多给我一碟泡萝卜。”
“你就惦记着吃。”赵磊低头吃面，没注意到渝晨湖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唐靖超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是渝晨湖，而是因为他坐在渝晨湖对面，正好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目光——柔软得不像渝晨湖，带着一种藏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被任何人发现的东西。
那目光落在赵磊身上。
唐靖超把视线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渝晨湖嚼着泡面，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c你老冯，这方便面跟美妙蛙比差远了。”他的语气很随意，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吃完面，李文博试着放了个电，指尖噼里啪啦响了几声，比前天大了不少，吓得旁边的柯尚钰往旁边闪了一下。
“你对着别处放。”柯尚钰的气泡音带着起床气，“差点烧到我的头发。”
“你那小卷毛烧了更好看。”李文博说。
“你懂什么叫时尚。”
赵磊推了推眼镜，把一份皱巴巴的纸递到唐靖超面前。那是昨天国异中心小王留下的招募登记表，上面写着加入救援队的权利和义务。赵磊已经用笔在上面划了重点——物资配额翻倍、优先使用避难所医疗资源、完成任务后额外奖励、能力训练指导、以及最下面一行小字：“觉醒者小队的成立需经审批，队长需为国异中心登记在册的B级以上觉醒者。”
“B级以上才能当队长。”赵磊指了指那一行，“我们这些人，振宇可能摸到了D级或者C级的边，其他人大多是E和F。谁来当队长？”
“当然是我。”渝晨湖把泡面碗放下，抹了抹嘴，“我年龄最大，经验最丰富。”
“你什么经验？吃美妙蛙的经验？”赵磊说。
“c你老冯，吃遍天下也是经验。”
“打怪物不是探店。”
张振宇靠在墙上，黑金古刀横在膝盖上。这几天他的能力进步是最明显的，刀气从之前只能刮破鳞甲，到现在能在混凝土墙上留下半寸深的切痕。他不太参与这些讨论，但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主力输出。
“超叔。”张振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队长你来当。”
唐靖超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觉醒。”
“你不需要觉醒。”张振宇说得很笃定，“你只要在，我们就稳。跟打游戏一样，你不是最强的那一个，但你是指挥。你知道什么时候上，什么时候撤，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跑。这个比能力重要。”
李飞点了点头。柯尚钰嚼着槟榔也点了点头。渝晨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把嘴闭上了。
“小小超当队长我没意见。”李文博举了举手，“但他没有能力，登记的时候能通过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国异中心的登记表上明确写了，队长需要B级以上觉醒者。唐靖超的觉醒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他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养了一条会变大的泰迪。而乐乐不是他。
“要不让乐乐当队长？”赵磊面无表情地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它比我强。”赵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它能变大一巴掌拍死怪物，我能放个打火机大的火苗。它当队长，我当队员，逻辑上没问题。”
渝晨湖第一个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笑的时候又看了赵磊一眼，那一眼藏在大笑的表情里，像是偷来的。柯尚钰的气泡音笑得咕噜咕噜响。李文博蹲在地上拍着大腿笑。陈梓铭想控制自己但还是笑出了声，关羽音在笑声里变成了瓦片音。
唐靖超没笑，但他把乐乐举起来看了看。小泰迪歪着脑袋看他，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看我干嘛”。
“乐乐。”唐靖超说，“你愿意当队长吗？”
乐乐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扭向一边。
“它不愿意。”唐靖超把乐乐放下来，“队长我来当。登记的事，到时候再说。”
上午九点，观光厅。
贺军上校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还是那张南京城防图。红蓝标记比昨天多了几个，红色的避难所少了一个——城东的一个临时安置点昨晚失去了联系。蓝色的失联区域扩大了一圈，像一片缓慢扩散的墨渍。
小王站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换了一个新的，封面贴着“紫峰避难所·觉醒者名录”的标签。
“想好了？”贺军看着唐靖超。
“想好了。”唐靖超说，“我们加入。”
贺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拿笔的手停了一下。他在名单上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你们九个人，我建议组成一个小队。觉醒者单独行动死亡率太高，有配合的小队存活率能提高三到五倍。”
“我们正好九个人。”唐靖超说，“游戏里也是这个阵容。”
小王翻了翻笔记本：“队名有吗？”
队名。
唐靖超转过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渝晨湖嘴里嚼着泡面的最后一口，赵磊在擦眼镜，李飞蹲在地上系鞋带，柯尚钰在整理小卷毛，陈梓铭在偷偷吃饼干，李文博在抠墙皮，张振宇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壮壮脚下有一小摊水渍——他控制不住，崔三娘的能力让他走到哪水就跟到哪。
还有乐乐。小泰迪蹲在唐靖超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乐门。”唐靖超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乐乐是我们的吉祥物。”唐靖超低头看了一眼小泰迪，“没有它，我们在第一天就死了。乐门，既是它的名字，也是我们自己的路。在末世里找一片自己的门，一片自己的天地。”
乐乐仰起头看了看唐靖超，叫了一声。那声叫不大，但在安静的观光厅里格外清晰。
小王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乐门”。
贺军上校从抽屉里拿出九枚臂章。不是军用的那种制式臂章，而是临时赶制的，布料上印着紫峰大厦的轮廓和一个简单的编号。他把臂章推到桌子中间。
“从今天起，你们是紫峰避难所下属的民间救援小队。物资配额按双倍发放，每次任务按贡献分配额外奖励。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在今天下午。”贺军指了指地图上一个蓝色标记，“这个地方，城东的一个居民区，昨天下午发出了求救信号。今天早上信号断了。我们需要人去侦察。”
“有多少人？”唐靖超问。
“不清楚。但那个区域的水位很低，大部分建筑只淹到一楼。如果还有幸存者，他们可能在二楼以上。”
“水里的东西呢？”
贺军看了小王一眼。小王翻开笔记本的后面几页，那里有一份手绘的插图——各种形态的怪物草图，旁边标注着名称、特征和危险等级。
“目前我们接触到的水中异兽，分为三个等级。”小王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做培训，“初级体，体型在零点五米到两米之间，攻击方式以撕咬和冲撞为主，单独一只一个普通人拿着武器就能对付。中级体，两米到五米，有鳞甲或外壳，攻击方式更复杂，有些能爬墙。高级体。”他停了一下，“五米以上，目前紫峰避难所还没有遇到过。”
“我们在酒店天台遇到的那只，八米。”张振宇说。
小王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张振宇：“八米？你们遇到了八米级的异兽，还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张振宇说，“不是打赢了，是跑了。”
小王沉默了两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贺军上校接过话：“八米级已经超出了我们目前掌握的应对能力。根据国异中心的通报，这种体型的异兽至少是高级体，甚至可能已经接近完全体。你们能从它面前逃脱，是运气。”
唐靖超知道那不是运气。那是陈梓铭的无尘传送。但他没有解释。
“下午的任务，目标区域可能会有中级体异兽。你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战斗。能救的人救，救不了的就撤。活着的消息比死人的尸体有价值。”贺军站起来，把地图收好，“回去准备。下午两点，楼顶集合。”
从观光厅出来，九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渝晨湖第一个开口：“乐门。这名字不错。比什么‘超哥战队’好听。”
“你起的名字肯定是‘美妙蛙突击队’。”赵磊说。
“那也是好名字。”渝晨湖的语气很认真，“美妙蛙真的好吃，等这破雨停了，我带你去吃。老板娘认识我，肯定给你多加点萝卜。”
赵磊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就确定能带我去？”
渝晨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他的耳根红了一下，但走廊里的灯太暗了，没人注意到。
“c你老冯，我就随口一说。”渝晨湖把槟榔纸从口袋里翻出来含在嘴里，含混地补了一句，“你爱去不去。”
赵磊没接话，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一步，和渝晨湖并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但没有人再开口了。
唐靖超走在最前面，乐乐跟在他脚边。他听到了后面那几句对话，也看到了渝晨湖红了的耳根。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设备层的门。
张振宇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超叔，渝晨哥是不是喜欢赵磊？”
唐靖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别问他。”唐靖超说，“他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张振宇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设备层的角落里，九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刚领到的物资——每人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一根火腿肠。比昨天多了一倍。渝晨湖把火腿肠收好，没舍得吃。他的槟榔彻底没了，嘴里含着一片叠成小条的槟榔包装纸，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又含回去。
“你这跟嚼纸有什么区别？”赵磊看着他。
“槟榔味还在。”渝晨湖含混地说，然后又看了赵磊一眼。这一次看得比之前久了一点，久到赵磊都感觉到了，侧过头来看他。
“你看什么？”赵磊问。
渝晨湖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盯着手里的火腿肠：“我看你这根火腿肠好像比我那根大。”
“你眼睛有毛病吧，一样的。”
“不一样的，你那根肠衣更红。”
赵磊无语地把火腿肠递过来：“那你换。”
渝晨湖没换。他把自己的火腿肠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耳根又红了。
柯尚钰从包里翻出几根烟，炫赫门，分了一圈。唐靖超接了一根，张振宇接了一根，渝晨湖把嘴里的纸拿出来接了烟，赵磊犹豫了一下也接了，李飞笑着摇了摇头没要。壮壮接了，他说抽完这根下午好下水。
乐乐蹲在圆圈中间，仰头看着这群人在吐烟雾，打了个喷嚏。
“乐乐同意我们成立乐门了。”李文博指着小泰迪的喷嚏，“它用行动表示支持。”
“它那是对烟味过敏。”赵磊说。
“不，是赞同。”
九个人坐在避难所的角落里，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暗，窗外的雨声永不停歇。他们吃着压缩饼干，喝着凉水，抽着末日里最后一包炫赫门。烟雾在设备层的低矮天花板上聚集，又被通风口的风吹散。
没有人知道下午的任务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城东那个居民区里还有没有活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今晚还能不能回到这个角落。
但他们有了一个名字。
乐门。
唐靖超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泰迪。乐乐趴在他的鞋上，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把手覆在乐乐背上，感受着那温暖柔软的毛发。
下午两点，楼顶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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