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紫峰大厦楼顶。
雨还在下，但比上午小了一些。直升机坪的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层薄水，九个人站成一排，面前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人。她的制服胸口别着和之前小王一样的银色徽章——“国异”。但她的徽章边缘多了一圈金边，级别更高。
“我叫沈若，国异中心华东分局行动组成员，水系觉醒者，C级。”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今天的任务由我负责将你们送达翠屏家园。你们的任务是侦察和救援，不是战斗。能救的人救，救不了就撤。”
唐靖超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沈若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的八个人——赵磊在擦眼镜，渝晨湖站在赵磊旁边，位置比平时更近。张振宇握着黑金古刀，刀刃上的嗡嗡声比昨天更低沉。李飞在检查随身带的急救包。柯尚钰嚼着槟榔，小卷毛被雨淋湿了，但衣领还是立着。陈梓铭在偷偷做深呼吸，鼻子下面塞了一小团纸巾——他怕自己随时会流鼻血。李文博在跺脚，说冷，被李飞瞪了一眼。
乐乐趴在唐靖超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对这个即将出发的水面通道没什么兴趣。
“准备好了。”唐靖超说。
沈若走到楼顶边缘，蹲下来，双手按在水面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安静的动物。水面开始变化——水流在她的意志下重新排列，形成一条宽约三米的平整水道，水面的颜色从浑浊的灰黄变成了清澈的淡蓝，像是有人在水下铺了一层发光的地砖。
“这是C级水系能力者的‘水行术’。”小王从后面探出头来解释，“通道的稳定性和持续时间都比未评级觉醒者高出三倍以上。全程大约两公里，预计通行时间十二分钟。”
唐靖超第一个踏上了通道。脚感像是在走一条铺了橡胶的马路，稳得几乎感觉不到脚底下是水。乐乐从地上跳起来，扒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小泰迪不喜欢这个陌生的水面，钻回外套里只露出一个鼻子。
九个人依次上了通道。沈若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就用手指在水面上划一下，像是在给通道“加固”。她的表情很轻松，呼吸平稳，看起来这点消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赵磊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渝晨湖走在他后面，距离很近，近到赵磊的后脑勺几乎碰到渝晨湖的下巴。赵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瞪了渝晨湖一眼：“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踩到我鞋跟了。”
“c你老冯，这通道就这么宽，我往哪退？”渝晨湖嘴上这么说，但没有往后退。
赵磊转过身继续走，渝晨湖又跟了上去，距离还是一样近。
唐靖超走在最前面，余光扫到了这一幕，没说话。
张振宇走在唐靖超身后，黑金古刀横在身前，目光不断扫视两侧的水面。他的右手拇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在给这把刀预热。
“水里有东西。”张振宇忽然说。
话音刚落，水面下出现了第一个光点。乳白色，没有瞳孔，在一米多深的水下缓慢游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光点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在增加。
“初级体，八只。”沈若的语气很平静，“不用管，它们不敢靠近通道。我的水行术对异兽有威慑作用。”
她说得没错。那些光点在距离通道大约五米的地方就停下来了，围着通道游了一圈又一圈，但没有一只敢越界。沈若的通道上散发着一种让异兽不舒服的气息——不是味道，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水分子排列方式产生的低频振动，对人类几乎察觉不到，但对那些从水中诞生的异兽来说，这是一种警告。
但中级体不一样。
它出现在队伍行进到一半的时候。四米多长，暗灰色的身体上覆盖着巴掌大的鳞甲，背脊上一排骨刺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巴。它的头是三角形的，嘴巴闭合时能看到牙齿从唇缝里露出来。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眼睛——淡黄色的，有瞳孔，瞳孔在收缩，在聚焦。
它在盯着通道上的人。
沈若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手在水面上快速划了两下，通道的蓝色光芒增强了一些，低频振动的频率也提高了。
中级体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靠近。
它不怕这个。
“所有人不要停，继续往前走。”沈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加快了划水的频率，“这只中级体的等级比我高，我的水行术压不住它。”
张振宇把黑金古刀举了起来。刀身上的嗡嗡声变得尖锐，像是在回应那只中级体的威胁。中级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它绕到了队伍的侧面，和通道保持平行移动，像一条鲨鱼在观察猎物的弱点。
赵磊正好站在那个方向。
渝晨湖的身体绷紧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伸了出来，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他的飞刀自从那次在酒店天台用完之后，就再也没能召唤出来。这两天的训练中，他试了无数次，掌心只会冒出几丝银白色的光丝，然后迅速熄灭。
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中级体加速了。它的身体在水面下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速度越来越快，目标明确——赵磊的位置。
“赵磊！”渝晨湖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
赵磊的反应不慢。他转过身，双手向前推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喷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火球砸在中级体的头部，炸开一团火星。中级体的头偏了一下，嘴巴被烧掉了一小块皮肉，但它的速度没有减。它张开嘴，那些向内弯曲的牙齿在雨水中闪着冷白色的光，对准了赵磊的胳膊。
渝晨湖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中级体的牙齿，还看到了之后会发生的事情。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播放——赵磊的胳膊被咬住，骨头碎裂的声音，血从撕裂的伤口喷出来，赵磊疼得张大了嘴但喊不出声。赵磊的眼镜会碎，镜片会扎进他的眼睛。赵磊会倒下去，会沉进水里，会——
这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想象。
他的右手猛地向前一伸。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落空。
银白色的光从他的肩膀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燃烧到指尖。那种光不是之前训练时那种微弱的丝线，而是一道刺目的、灼热的、像液态金属一样的光流。光流在他的掌心凝聚、压缩、塑形——一把刀出现了。
不是之前那种巴掌大的飞刀。这把刀有三十厘米长，刀身修长而优雅，刀刃上流动着银白色的光纹，像是有人在刀身上刻了一首会发光的诗。刀柄贴合手掌的形状，每一个弧度都正好卡在他的指缝里。渝晨湖握住刀柄的瞬间，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冷，不是热，而是温暖的，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人握住了手。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名字。不是他起的，是这把刀告诉他的。
追魂。
中级体的嘴巴离赵磊的胳膊不到半米了。赵磊的火焰打在它脸上，但已经来不及再发第二发。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向内弯曲的牙齿，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但通道上无处可退。
渝晨湖出手了。
他喊了出来。不是小声嘀咕，不是自言自语。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喉咙里堵着的那句话炸了出来，炸得比陈梓铭的关羽音还响，炸得水面都起了波纹，炸得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颤抖和坚定。
“飞刀小甜妹渝晨在此——谁敢伤赵磊！！！”
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风声，穿透了中级体发出的低吼。赵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孔震了一下，比看到怪物扑过来的时候震得还厉害。
渝晨湖没有瞄准。或者说，他不需要瞄准。追魂出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精密的图纸——中级体的运动轨迹、赵磊的身体位置、雨滴的下落速度、风的流动方向、甚至中级体心脏跳动的频率——所有的变量在同一瞬间被他的大脑计算完毕。
飞刀出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银白色的光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轨迹，像一颗流星划破了灰白色的天空。飞刀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追踪——它从渝晨湖的指尖离开，到击中目标，中间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它的飞行过程。唯一能证明它存在过的，是空中那道渐渐消散的银白色光痕。
飞刀从中级体的左眼射入。
角度刁钻到了极点。中级体的嘴巴张着，赵磊的胳膊在它的右侧，如果渝晨湖从正面射击，飞刀可能会穿过中级体的头部伤到赵磊。但他选择了从侧面——飞刀从中级体的左眼眶进入，沿着一个微妙的内弧线穿过了它的颅腔，从右耳后侧射出。那条弧线的弧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不知道多少位，像是有人用圆规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完美的半圆。
中级体的身体在空中僵住了。它的嘴巴还张着，牙齿离赵磊的胳膊不到半米，但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那双淡黄色的瞳孔散开了，变成了一片死灰色。它的身体在空中停顿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渝晨湖看到了它的眼睛从有生命到无生命的变化，像是有人在它脑子里关了一盏灯。
然后它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砸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有两米多高。黑色的血液从它的眼窝和耳后的伤口涌出来，在水面上扩散，和雨水中的蓝色荧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血水蔓延的速度很快，不到几秒钟就在通道两侧形成了两片黑色的水带，像是有人在给这条发光的水道镶了一条黑色的边。
赵磊站在原地的位置，浑身上下全是中级体溅起的黑色血水。他的眼镜歪在脸上，镜片上全是血点和雨水混合的污渍。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一步。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推火焰的姿势，五指张开，指尖还有没散尽的火星。
渝晨湖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追魂离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连接——那把刀是他的延伸，是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他的意志的具象化。飞刀飞出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在空中旋转的角度——每秒四十七圈，他能感觉到每一圈切割空气时的阻力变化。他能感觉到飞刀刺入异兽眼睛时的阻力——先是眼球的弹性，然后是晶状体的脆裂，然后是眼后壁的穿透，最后是颅骨内侧那层薄膜的撕裂。他甚至能感觉到飞刀穿出异兽头骨时，刀刃上带走的那一丝体温。
他甚至感觉到那把刀飞回来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飞回来，而是化作银白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然后重新出现在他的掌心。那些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了几秒才完全消失，追魂的刀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水，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但渝晨湖知道它离开过。他能闻到刀刃上残留的那一丝异兽血液的腥味，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到。
“卧槽。”李文博站在后面，下巴差点掉下来，“渝晨哥你这是什么操作？”
“C级以上。”柯尚钰的气泡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正经，“甚至可能摸到B级的边。”
张振宇收起了黑金古刀，转头看了渝晨湖一眼，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分量，比任何夸奖都重。
李飞快步走到赵磊身边，绿光亮起，覆盖在赵磊的胳膊上。赵磊的胳膊没有受伤，但他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李飞的绿光帮他缓解了紧张。绿光渗进赵磊的皮肤，那些紧绷的肌肉纤维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慢慢松弛下来。
“我没受伤。”赵磊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
“以防万一。”李飞说。他的绿光又持续了几秒才收回去，李飞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
赵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血，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渝晨湖。
渝晨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面。他的耳根红得能滴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在等待惩罚。他的脖子也红了，红到了领口下面。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追魂——不是投掷，只是攥着，感受着刀柄上的温度。
渝晨。赵磊叫了他一声。
渝晨湖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有雨水，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汗，还有刚才喊话时用力过猛憋出来的红。但他的眼睛很亮，比追魂飞出去的时候还亮。
你这一刀。赵磊说，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比之前那句准多了一个字，但多出来的那个字让这句话的意义完全不同了。
准。
不是“挺准的”，不是“还行”，是“准”。赵磊用了一个最简短、最直接的字，把所有的意思都装进去了。
渝晨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雨太大，看不出是雨水还是别的。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只憋出来一句。
我说了。渝晨湖的声音有点闷，闷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不会打到你。
他说的不是“不会打到赵磊”，他说的是“不会打到你”。这个“你”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但赵磊听到了。
沈若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上那只已经不动了的中级体，又看了一眼渝晨湖还在微微发光的手。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等回去之后，来国异中心做个详细登记。你的能力，我们很感兴趣。
翠屏家园到了。
救援比预想的顺利。中级体被渝晨湖斩杀之后，剩下的初级体不敢靠近，在水面下游弋了几圈就散了。沈若的通道直接延伸到了最近一栋楼的二楼阳台，唐靖超带人进去搜救，救出了二十多个幸存者。
渝晨湖没有参与救援。他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纹路，像是一条细细的河流在他的皮肤下面流淌。追魂不在手里，但他能感觉到它——在某个离他很近的、不属于物理空间的地方，它安静地待着，等他下一次需要它的时候。
赵磊从楼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饼干。他走到渝晨湖旁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雨幕中灰白色的天。
你的飞刀。赵磊忽然说。
嗯。
叫什么？
渝晨湖愣了一下。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在追魂第一次出现在他手中的时候，那个名字自己就来了。像是这把刀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追魂。渝晨湖说。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好刀。
渝晨湖的耳根又红了。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团叠成条的槟榔包装纸——那张纸已经被他含得起了毛边——含在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
你懂什么刀。
赵磊没有反驳。
远处的天边，乌云裂开了一道缝。不是阳光，是一种比乌云更浅的灰白色，像有人在厚重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那道缝隙很窄，只持续了几秒就合上了，但那几秒里，有一束光落在了水面上，照亮了中级体沉下去的那片水域。黑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彩般的光泽。
渝晨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掌心里的银白色纹路慢慢黯淡下去。但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战斗，不是因为飞刀，而是因为赵磊刚才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
就那么一下。
他记着了。
回程的路上，沈若的通道比来时更稳。中级体被杀之后，水里的初级体散了大半，剩下的几只远远地绕着走。唐靖超走在最前面，乐乐从他的外套里探出头来，棕色的眼睛扫视着两侧的水面，尾巴一摇一摇的。
唐靖超。赵磊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
嗯。
渝晨刚才喊的那句话。赵磊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唐靖超能听到。你听到了吗。
唐靖超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的眼镜已经擦干净了，但镜片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之前被怪物抓的还是被碎石崩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眼镜框的手指微微发白。
听到了。唐靖超说。
赵磊沉默了。他没有问唐靖超怎么想，也没有说他自己怎么想。他只是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路。
渝晨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怀里揣着追魂。飞刀的刀身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服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那笑容不大，但很深。
飞刀小甜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喊出来的那句话，然后无声地骂了一句自己。c你老冯，渝晨湖你丢人不丢人。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胸口的刀。
那把刀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替他回答：不丢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