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翠屏家园回来之后，李文博就不太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李飞给他检查过，体温正常，血压正常，觉醒者特有的能量波动也正常。是精神上的。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不是刷离线缓存的小视频，而是盯着微信的对话框，盯着那个永远不会恢复信号的信号格，一盯就是半个小时。
“魔丸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渝晨湖嚼着槟榔包装纸，看着蹲在角落里发呆的李文博，“从回来就这样。”
“青春期。”赵磊推了推眼镜，“正常。”
“他都十八了，还青春期？”
“有些人到八十都是青春期。”
唐靖超没接话。他抱着乐乐坐在一边，看着李文博的背影，总觉得有点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知道了。
那天夜里，李文博没有睡觉。他躺在纸板上，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才重新点亮屏幕。信号格还是空的，但微信里有一条消息。不是新消息——是旧的，是暴雨那天之前就收到的，他一直没删。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扎着双马尾的动漫少女，昵称叫“小甜橙”。内容是：“小哥哥，看你玩永劫无间好厉害呀，能带带我吗？我在南京新街口这边，加个微信呗^_^”
李文博当时没当回事。这种消息他收到过很多次，大部分是卖茶叶的，少部分是搞诈骗的。但暴雨之后，手机没了信号，他翻来翻去只能看以前存的东西。这条消息他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遍，那个双马尾的头像就在他脑子里多转两圈。
第三天夜里，手机震了一下。
李文博差点从纸板上弹起来。他死死捂住手机屏幕，屏住呼吸，等了三秒钟，确认没有人被惊醒，才慢慢地把屏幕翻过来。
信号格还是空的。
但微信里多了一条消息。
“小哥哥，救救我……我被困在新街口这边的商场里了……水好大……我好害怕……你能不能来救我……”
发送者：小甜橙。
李文博的脑子在这一刻分成了两半。一半告诉他：没有信号，不可能收到消息，这不对。另一半告诉他：双马尾，叫小哥哥，说害怕，需要他。
后一半赢了。
他没有叫任何人。没有告诉唐靖超，没有告诉赵磊，没有告诉和他睡隔壁的渝晨湖。他蹑手蹑脚地从纸板上爬起来，把李飞盖在他身上的军大衣掀开，穿上了那双湿了干、干了湿的运动鞋。
乐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李文博蹲下来，对乐乐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
乐乐歪了歪头，没有叫。但它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沈若的通道在夜间会收起，但白天的通道轨迹还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些残余的能量波动。李文博不会控水，但他发现那些残余的波动能让水面暂时变得硬实一些——不是能走人的那种硬实，但能让他蹚水的时候不那么费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二十米的水面下，有一个光点一直跟着他。
新街口。南京最繁华的商业中心，现在是汪洋中的一片废墟。
李文博在水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紫峰大厦到新街口的路他以前走过无数次——坐地铁两站，走路二十分钟。现在他走了五十分钟，水最深的地方漫到了胸口。
“小甜橙”说的商场他认得。德基广场，南京最贵的商场，暴雨前他站在门口看过里面那些他买不起的牌子。现在德基的一楼泡在水里，二楼的窗户破了几扇，三楼以上的玻璃幕墙完好无损，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掏出手机。有信号——不是真的信号，是那种一格、断断续续的、像幽灵一样的信号。但消息能发出去。
“我到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三秒，回了。
“我在三楼，东北角，ZARA的门口。你能上来吗？”
东北角。ZARA。李文博绕过商场正面，蹚着齐腰深的水往东北方向走。德基的侧面有一扇防火门，门开着，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进黑暗，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和墙上的水渍。
楼梯间的水到小腿。他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二楼、三楼。他推开三楼的防火门，走进了曾经灯火辉煌的德基广场。
现在是黑的。所有的灯都灭了，应急灯也灭了。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出倾倒的模特假人、碎了一地的玻璃、被水泡胀的纸袋。
东北角。ZARA。
他找到了那个店。门口的标志还看得清，但里面和外面一样黑。
“我到了。”他对着手机说。消息发出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人的声音。那是一种模仿人的声音——像是一个从来没见过人的东西，按照“人类说话”的说明书在尝试发声。音调忽高忽低，音节之间有不自然的停顿，每个字都像是被单独剪下来再拼到一起的。
“小……哥……哥……你……来……了……”
李文博的手电筒照了过去。
ZARA门口，一个东西站在黑暗里。
它有人形。大致的人形。身高一米七左右，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躯干，一个头。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长到垂下来超过了膝盖。腿太短，和手臂的比例完全失调。头上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湿漉漉的、暗灰色的皮肤。脸——如果那可以叫脸的话——五官都有，但位置不对。眼睛一高一低，鼻子歪在一边，嘴巴是一条横贯整个下脸的裂缝。
最让李文博毛骨悚然的不是它的长相。是它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对话框。头像是双马尾动漫少女。昵称是“小甜橙”。
李文博的脑子终于接上了。
“你他妈——”他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人形怪物张开了那条横贯整个下脸的裂缝。它在笑。它的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层褶皱的、湿漉漉的内壁。但它笑了。
“妈……妈……”
这个词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李文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在TT语音上叫过无数次妈妈。开玩笑的，口嗨的，逗妹妹的。但这一次，从这个东西嘴里叫出来的“妈妈”，像一把刀子捅进了他最软的地方。
他在被嘲笑。被一只怪物用他最不堪的软肋嘲笑。
人形怪物动了。它的手臂突然伸长——不是变魔术，是那些关节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向外翻折，手掌朝着李文博的脖子抓了过来。
李文博没有躲。他的手举了起来，掌心朝前，像是在拦一辆失控的车。
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绿光，没有刀气，没有火焰，没有飞刀。他觉醒以来只能放出几丝噼里啪啦的蓝色电弧，连只初级体都电不死。
但他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不是为了攻击。是因为他在害怕的时候，习惯性地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抓向水面，像坠落的人抓向天空。
怪物细长的手指离他的脖子还有不到十厘米。
然后整个三楼炸了。
不是爆炸的炸，是雷电的炸。一道蓝色的电弧从李文博的掌心炸开，不是之前那种打火机大小的电弧——这道电弧有小臂那么粗，亮得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着了一颗蓝色的太阳。电弧击中了怪物的胸口，把它整个人打飞了出去，撞穿了ZARA的玻璃门，砸进了店里的展示台。
蓝光没有消失。它以李文博为中心向外扩散，在他的身体表面编织成一件流动的铠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铠甲，而是纯粹由雷电构成的能量场。他的头发竖了起来，每一根都在发光。他的眼睛变成了蓝色，瞳孔里有电弧在跳动。他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的雷电将周围所有的水汽电离，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
万钧雷霆。
不是他自己起的，是这力量告诉他的。就像渝晨湖的飞刀叫追魂一样，这力量有自己的名字——万钧。
人形怪物从废墟中爬了出来。它的胸口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肌肉组织，但它还没死。它张开那条横贯整张脸的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远处的水面上，更多的光点亮了起来。它叫同伴了。
李文博伸出手，掌心对准那只怪物。
“叫妈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雷电的共鸣，像是从天上往下传的神谕。
“老子让你叫个够。”
一道雷霆从他的掌心轰出，不是电弧，不是闪电，而是一道真正的、直径超过半米的雷柱。雷柱击穿了人形怪物的身体，击穿了它身后的墙壁，在德基广场的三楼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大洞。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雷光中化为了一团灰烬。
雷光熄灭。李文博从半空中落下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头发还在冒烟，眼睛里的蓝光慢慢消退。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然后他哭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丢人。他被人——不对，被怪物——用一张假照片、一句“妈妈”骗了出来。如果他的能力没有在最后一刻觉醒，他现在已经死了。死在一个连脸都长不正的怪物手里，死因是“性压抑太久智商归零”。
他哭得很伤心。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鼻涕也出来了。
“李文博！！！”
远处传来了喊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不止一个。唐靖超的声音、赵磊的声音、渝晨湖的声音、李飞的声音、所有人的声音。乐乐的小爪子踩在水里的声音混在其中。
他们来了。全来了。
李文博跪在地上，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抬起手，朝着光柱的方向挥了挥。
“我在这。”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没死。”
唐靖超第一个跑到他面前。乐乐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李文博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唐靖超蹲下来，上下看了看李文博——全身上下没有外伤，就是头发焦了一半，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衣服被雷劈得破了几个洞。
“出什么事了？”唐靖超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
李文博张了张嘴，想说“我被怪物用微信骗出来了”，又张了张嘴，想说“它叫我妈妈”。最后他把嘴闭上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觉醒了一个能力。”他说。
“什么能力？”
“万钧。”李文博把手伸出来，掌心里跳跃着一团拳头大的蓝色雷球，“万钧雷霆。好像挺厉害的。”
渝晨湖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c你老冯你半夜跑出来也不说一声——你头发怎么了？”
“帅不帅？”李文博问。
“像被炮崩了。”
张振宇走过来，看了看ZARA店里那个被雷柱轰穿的大洞，又看了看李文博还在冒烟的掌心，推了推眼镜：“这个洞，普通中级体打不出来。”
赵磊蹲下来，伸手弹了一下李文博的脑门。弹得很重，啪的一声。
“疼！”李文博捂住了额头。
“还活着就行。”赵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下次半夜跑路，留张纸条。”
李飞已经在检查李文博的身体了，绿光从头扫到脚。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无语：“你体内能量波动的强度，比渝晨哥还高。”
所有人都安静了。渝晨湖是C级，比他还高，那是什么等级？B级？还是更高？
李文博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忽然“哇”地又哭了。
“我他妈被一只怪物骗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它用假照片骗我，它还说妈妈，它学我叫妈妈，然后我想打它打不过，然后我就——我就——我就变厉害了——但是它骗了我啊——我丢死人了——”
乐乐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跳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舔了舔他的脸。
李文博的哭声小了一些。他低头看着乐乐，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乐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
乐乐叫了一声。那声叫不大，但很坚定。
“你说是，还是不？”
乐乐又叫了一声。
李文博破涕为笑，也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唐靖超站起来，把手伸给他。李文博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站不太稳。渝晨湖从另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赵磊捡起地上被雷劈得焦黑的手机壳，弹了弹灰，递给他。
“手机没了。”李文博接过焦黑的手机壳，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碎成了渣，“小甜橙也没了。”
“小甜橙是谁？”柯尚钰嚼着槟榔问。
李文博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渝晨湖看赵磊的时候还红。
“没谁。”
所有人同时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回紫峰大厦的路上，沈若的通道又开了一次。她的表情在看到德基三楼那个大洞的时候变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李文博还在冒烟的头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通道开得更宽了一些。
李文博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虚浮，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掌心里始终有一团小小的蓝色雷球在跳跃，像是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舍不得放下。
“魔丸。”渝晨湖走在他旁边。
“嗯。”
“下次再被网骗，记得叫上我。我也想看看长什么样的怪物能骗到你。”
“c你老冯。”李文博骂了一句，但嘴角是弯的。
赵磊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飘了过来：“你那个万钧雷霆，能把怪物的手机一起劈了吗？省的它再骗其他人。”
“能。”李文博说，“下次我看到它用手机，先劈手机再劈它。”
唐靖超走在最前面，乐乐在他怀里探出头来，往后看了一眼李文博，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去了。
小泰迪的表情，像是在说：总算像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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