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暗，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唐靖超一队人从肯德基出来后，雨幕中蓝色荧光闪烁得更加频繁。他们沿着龙蟠路往北走了不到五百米，渝晨湖忽然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那张露在雨衣帽子外面的脸往下淌。
“不对，我们得先回酒店。”渝晨湖难得正经地说了句话。
“为什么？”赵磊回头看他。
“振宇一个人。”渝晨湖把手里的槟榔袋子攥了攥，“一个十九岁的小孩，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手机没信号，外面全是怪物。你让他等，他等得了吗？”
赵磊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唐靖超站在雨里沉默了几秒。南京站的方向在东北，酒店的方向在西南，完全是两个方向。去南京站意味着要穿越半个城区，回酒店只需要走回头路两公里。隆文轩的安危是未知数，张振宇的安危也是未知数。
“回酒店。”唐靖超做出了决定，“先接到振宇，再想办法找壮壮。一个人都不能少。”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没人反对。
雨越下越大了。
在他们往回走的这段时间里，电竞酒店里的张振宇正在经历一些事情。
三个小时前。
唐靖超他们开车离开酒店的时候，张振宇站在三楼的窗户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陈梓铭站在他旁边，关羽音难得压低了说：“振宇哥，超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张振宇说。他不知道这个“很快”后来会变成三个小时，也不知道这三个小时会成为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小时。
陈梓铭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待不住了。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水涨了又涨，最后跟张振宇说：“振宇哥，我先出去找他们，你在酒店等。”
张振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只剩他一个人了。
五台电脑还亮着，永劫无间的界面停在游戏大厅，那个熟悉的背景音乐循环播放。张振宇坐在电竞椅里，把脚缩到椅子上，膝盖抱在胸前。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闷在雨里，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张振宇走到窗前往下看。酒店一楼已经完全淹了，水漫到了二楼台阶。酒店门口的街道成了一条河，浑浊的水裹挟着各种东西往下游冲——塑料瓶、树枝、不知道从谁家里冲出来的拖鞋。
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对面一栋楼的二楼阳台上，朝他这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雨声太大了，根本听不清。
张振宇也朝对方挥了挥手。然后他注意到那人身后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从水里爬出来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和唐靖超他们在巷子里遇到的那只怪物差不多，但小了一圈，大概一米多长，体色更浅，接近灰色。它沿着外墙往上爬，爪子在砖缝里找到支点，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阳台。
张振宇张了张嘴想喊，但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喊了那人也听不到。
他眼看着那只怪物爬上了阳台，眼看着那个人转过身，眼看着那个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然后从阳台上消失了。
不是掉下去的。是被拖下去的。
张振宇退后两步，把窗帘拉上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好吧，是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用冰水从他的头顶往下浇，浇得他浑身发冷，但又清醒得像从来没有清醒过。
他想到了超叔。
超叔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超叔会怕吗？超叔会跑吗？
超叔不会跑。超叔会想办法。
张振宇深吸一口气，把窗帘又拉开了。那只怪物已经不见了，对面阳台上什么都没有，雨水把一切都冲刷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张振宇知道，他看到了。
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水涨到了二楼台阶的一半，一楼已经完全在水下了。酒店门口那棵法国梧桐被风刮倒了一棵，树冠泡在水里，像一丛巨大的绿色海藻。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止一个。
他看到了那些细小的黑色生物，蝌蚪大小，在水面下聚集、散开、再聚集。它们游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是扭动，是在水里窜。像是一群饥饿的食人鱼，在寻找第一批猎物。
更远的地方，水面下有一个更大的影子。他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影子比刚才爬阳台的那只大得多。
张振宇把房间里的所有椅子都搬到了门口，把门堵上。然后他退回房间最里面，背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自己是做什么的。永劫无间手游主播，打了上万把排位，打到过国一张起灵。他玩的是张起灵，那个黑金古刀，那个沉默寡言的守护者。
游戏中，他拿起黑金古刀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但现在不是游戏。
走廊里传来了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那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嘶嘶声，和唐靖超他们在巷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房间门口。
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椅子晃了晃但没有倒。
又撞了一下，椅子倒了两把。
第三下，所有的椅子都散了。门被推开了。
那只怪物站在门口，乳白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蓝光。它比巷子里那只小一些，但看起来更灵活，身上没有那么多黏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鳞片。它的嘴巴微微张开，细牙交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张振宇背靠着墙，看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跑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跟他说的话——你怕的时候，就想着你喜欢的事。
他喜欢什么？他喜欢打游戏。他喜欢永劫无间里那种刀剑相撞的感觉。他喜欢张起灵拔刀的那个动作，干脆，利落，从来不拖泥带水。
游戏里拔刀不需要理由。现在也不需要。
怪物朝他扑了过来。
张振宇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外面的雨声，不是怪物的嘶吼，不是他自己的心跳。那个声音是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骼里共鸣，在他的血液里奔涌。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右手握着一把刀。
刀身漆黑，没有任何反光，像是把黑夜本身凝固成了金属。刀柄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握在手里不凉不热，像是长在他手上的一部分。刀刃上没有任何花纹，但那种纯粹的黑色本身就足够让人心悸。
黑金古刀。
他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它就在这里。在他的手里。真实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从远古传承下来的冰冷温度。
怪物扑过来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它感觉到了那把刀的存在。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个东西不对。
但来不及了。
张振宇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他在游戏里做过几万次，在键盘上敲过几万次的连招，在模拟器上划过几万次的轨迹。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真实的——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刀锋从下往上撩起，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怪物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它的身体在空中被劈成了两半，黑色的血液和内脏洒了一地，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两半尸体分别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张振宇握着刀站在房间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有更多的嘶嘶声传来。不止一只。
张振宇深吸一口气，把黑金古刀横在身前。他的手稳了下来。
“来。”
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走廊尽头的水里，一双双乳白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唐靖超带着人冲进酒店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二楼。
酒店大堂完全在水下，前台倒了一半，那台他们登记时用过的电脑主机箱泡在水里，屏幕还亮着，忽明忽暗地闪着蓝光。楼梯间的灯也灭了，他们几乎是摸着扶手往上爬的。
三楼的走廊里全是水，脚踝深。门牌号被水泡得看不清楚，唐靖超一间一间地数着往前走。走到倒数第三间的时候，他停下了。
门开着。
不是开了一条缝，是整个门板倒在地上，上面有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硬生生撕下来的。
唐靖超的心猛地一沉。他把乐乐放在墙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被拆下来的金属桌腿，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一片狼藉。椅子碎了满地，窗帘被撕了一半，窗户上全是血——不对，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烂鱼虾的臭味。地上有东西，深色的，一大片，像是被泼洒的墨水。
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人靠墙坐着。
张振宇低着头，浑身湿透，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把通体漆黑的刀，刀身上没有任何血迹，但刀尖上还挂着一滴黑色的液体，慢慢地滑落。
他的周围，躺着三具怪物的尸体。
每一具都被干净利落地劈开，切口平整得像用激光切割过。
“振宇。”唐靖超的桌腿掉在了地上。
张振宇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唐靖超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超叔。”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回来了。”
唐靖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张振宇的头。少年人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凉得像冰。
“回来了。”唐靖超说。
张振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他只是把黑金古刀放在地上，然后抱住了唐靖超的胳膊，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
赵磊、渝晨湖、李飞、柯尚钰、陈梓铭、李文博陆续挤进了房间。看到地上的怪物尸体，看到张振宇手里的那把刀，看到这个十九岁少年独自守了三个小时的战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渝晨湖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已经压扁的鸡肉卷，走过去蹲下来，塞到张振宇手里。
“吃。”渝晨湖的声音有点不太对劲，鼻音重得像感冒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振宇低头看了看鸡肉卷，又看了看渝晨湖：“渝晨叔，它本来就是凉的。”
“c你老冯，那你别吃了。”
“我吃。”
张振宇咬了一口鸡肉卷，慢慢嚼着。赵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条干毛巾，走过去盖在他头上，使劲擦了两下。动作粗暴，但没有人觉得那是在嫌弃他。
柯尚钰靠在墙上嚼着槟榔，没有说话。气泡音难得沉默了。
“好了。”唐靖超站起来，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到齐了。酒店待不下去了，收拾一下，往上走。这栋楼一共十二层，越高越安全。”
“顶楼有没有物资？”李飞问。
“应该有。酒店每层都有布草间，里面有水和毛巾之类的。”唐靖超说，“天台也看看，能上去的话视野好，利于防守。”
李文博蹲在怪物的尸体旁边，伸手戳了戳：“小小超，你说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来的？”
“不知道。”唐靖超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不是只有我们变了。它们也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乐乐。小泰迪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地上的怪物尸体，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像是在表示不屑。
唐靖超拍了拍乐乐的头，走到门口。走廊里的水还在涨，已经快到小腿了。
“上楼。每层检查一下，找安全的地方。”
几个人鱼贯而出。渝晨湖走在最后面，又掏出一颗槟榔放进嘴里，想了想，又掏了一颗，走到张振宇身边递过去。
“来一颗？提神。”
张振宇看着那颗槟榔，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渝晨湖也不勉强，把槟榔塞回自己嘴里，两个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他拍了拍张振宇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跟着队伍往上走了。
张振宇把黑金古刀收了起来。那把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握拳的时候，那种力量感还在。
他跟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步地爬楼梯。水从楼梯上往下流，他们在逆流而上。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张振宇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尽头那片黑暗。三具尸体泡在水里，黑色的血液在水中慢慢扩散，像墨水滴进了清水。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超叔说的对。不是只有他们变了。
这个世界变了。
所有人都在变。
而他刚刚发现，在这个疯狂的新世界里，他还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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