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四楼的时候，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
走廊地面是干的，只有楼梯口一小片水渗进来。唐靖超走到尽头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站了五秒钟没动。张振宇凑过来，也沉默了——窗外看不到路了。龙蟠路、巷子、肯德基，全都不见了。入目是一片灰黄色的汪洋，路灯杆从水面伸出来，像细长的芦苇。远处低矮的楼房只露出两层，雨幕中还有巨大的暗影在缓缓移动。
渝晨湖第一个打破沉默：“找吃的。我饿得槟榔都嚼不动了。”
“你什么时候嚼不动过？”赵磊靠在墙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唐靖超把乐乐放在地上，小泰迪甩了甩毛，开始用鼻子四处嗅。他分了一下组：“两个一组，不要单独行动。振宇跟我，渝晨湖跟赵磊，柯尚钰带铭宇涵，李飞带文博。搜到东西别私吞，拿回来集中分配。”
“我什么时候私吞过？”渝晨湖一脸委屈。
“你口袋里那两个鸡肉卷还没吃完，说话的时候别张嘴，渣子掉一地。”赵磊指着他的下巴。
分头行动后，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和门被推开的声音。大多数房间锁着，电子锁断电后纹丝不动。李文博踹了一脚锁死的门，骂骂咧咧：“什么破酒店，门都打不开。”
李飞蹲下来看了看门缝，忽然说：“这个门缝下面有光。”
李文博趴下去看，果然，门缝底部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李飞试着推了推门，门竟然动了一下——门框被水泡胀了，把锁扣撑裂了。他用力一顶，门嘎吱一声开了。
房间里没人。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充电宝，亮着灯。旁边是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像是有人走得很匆忙。渝晨湖第一个冲进去翻行李箱，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衣柜找衣服。赵磊在后面喊“你别翻别人的东西”，他已经翻出了一条干净的牛仔裤在自己身上比划了。
“c你老冯，这个尺码小了点，你穿？”渝晨湖回头看赵磊。
赵磊盯着那条裤子，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你上次在群里发过你买裤子的截图，你自己忘了？”
赵磊张了张嘴，罕见地没反驳。旁边的李飞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憨厚的笑脸配上精明的眼神，看起来莫名和谐。
这个房间最大的发现是几条烟。三条炫赫门，整整齐齐地码在行李箱夹层里，用塑料袋包着，一点水都没进。渝晨湖拿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炫赫门！”他的声音变了调，“南京的炫赫门！正宗的！”
唐靖超走进来，看到那三条烟，眼睛亮了一下。柯尚钰也跟进来了，小卷毛还滴着水，但看到烟的那一刻，那双风骚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超哥。”柯尚钰的气泡音都颤抖了。
赵磊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表情看似淡定，但手已经伸过去了：“给我看看。”他接过一盒，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眯起了眼睛。那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李飞站在旁边，憨厚地笑了笑：“有烟啊？那挺好的。”
“你也抽？”渝晨湖问。
李飞没说话，从渝晨湖手里拿过那盒拆开的炫赫门，抽出一根，动作干净利落，夹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手法一看就不是新手。渝晨湖瞪大了眼睛：“你藏得够深的啊。”
“我又没说不抽。”李飞笑着把烟别到耳朵上，“先省着，等安顿下来再享受。”
几个人围到窗边。渝晨湖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雨水从缝隙里溅进来。他嘴里叼着烟，用那个小酒精炉的火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靠在窗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烟雾很快被雨风吹散，但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末日来临后一直绷着的焦虑终于松了。
唐靖超接过渝晨湖递来的烟，点着。柯尚钰也点了一根，小卷毛在烟雾中显得更加风骚。赵磊凑过来，从唐靖超手里借了个火，吸了一口，然后靠在墙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烟。他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气质在这一刻收敛了很多，安静得不像他。
张振宇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从渝晨湖手里拿了一根。
“你不是不抽烟吗？”唐靖超问。
张振宇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但没放下：“超叔，今天不抽一根，我觉得对不住自己。”
唐靖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十九岁的孩子，一个人在酒店里杀了三只怪物，抽根烟算什么？
李飞把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凑到柯尚钰那边借了火。他抽烟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憨厚中带着精明，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有分寸，像是在计算什么。吐出来的烟雾又浓又匀，一看就是有底子的。
“飞飞你也藏得太深了。”渝晨湖看着他，“我以为你是那种乖乖仔。”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乖乖仔？”李飞笑着反问。
“你长了一张乖乖仔的脸。”
“那你长了一张什么脸？”赵磊在旁边问。
渝晨湖想了想：“主角脸。”
“c你老冯。”
六个人挤在窗边抽烟——唐靖超、张振宇、渝晨湖、柯尚钰、赵磊、李飞。烟雾和雨水搅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挤出去。陈梓铭蹲在角落里抱着乐乐，关羽音压低了说：“超叔，你们六个人一起抽烟的样子好像电影海报。”
“什么电影？”李文博凑过来。
“末日题材的那种，主角团站在废墟上抽烟。”
“那我也应该抽一根。”李文博伸手去拿，被唐靖超一把拍开。
“你十八岁不到，不许抽。”
“我马上就十九了！”
“到了再说。”
乐乐从陈梓铭怀里跳下来，跑到唐靖超脚边，仰头看着他吐出的烟雾，打了个喷嚏。那喷嚏又小又响，把烟雾吹散了一片。几个人同时低头看它，小泰迪甩了甩头，一脸无辜。
烟雾在雨中的飘散轨迹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散开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托着它。但没人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人在意——今天发生的怪事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抽完烟，几个人继续搜。走廊最里面是个套房，客厅有麻将桌，桌上散着扑克牌。卧室床头柜上有两桶泡面、一袋小面包、三瓶矿泉水和两罐可乐。最让人惊喜的是卧室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大纸箱——自热米饭、自热火锅、压缩饼干、火腿肠、罐头，满满当当。
柯尚钰蹲在箱子旁边翻了翻，抬头看唐靖超：“超哥，这个人比我们准备得还充分。”
“可惜他没来得及用。”唐靖超说。
所有人把东西搬回集合的房间，堆了一地。渝晨湖蹲在地上清点，嘴里念念有词：“泡面十一桶，矿泉水十六瓶，可乐五罐，红牛三罐，自热米饭六盒，自热火锅四盒，压缩饼干两包，火腿肠三十一根，小面包两袋，牛肉干一包，炫赫门三条——”
念到炫赫门的时候，赵磊插了一句：“烟省着点抽，别几天就干完了。”
“你刚才不也抽了？”渝晨湖说。
“我抽一根，你抽两根，能一样吗？”
“你有证据吗？”
“你嘴角还有烟灰。”
渝晨湖擦了擦嘴角，什么都没擦到，知道被耍了，骂了一句“c你老冯”。
唐靖超没参与拌嘴，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雨小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水面还在上涨，已经到了三楼半的位置。那些巨大的暗影似乎也安静了一些，不再频繁地游动。
窗户玻璃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贴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玻璃外面滑过，速度很快，像一条大鱼在水里转身。但那不是鱼——那个影子太大了，大到几乎覆盖了整扇窗户。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渝晨湖手里的火腿肠掉在地上，没人去捡。张振宇右手已经握上了黑金古刀的刀柄，黑色的雾气从指缝间渗出。赵磊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了墙。李飞挡在了陈梓铭和李文博前面，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个影子没有再出现。
雨声恢复了之前的大小。
唐靖超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窗户的插销又检查了一遍。乐乐在他脚边，身体绷得很紧，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没事。”唐靖超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它过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守夜。”唐靖超果断地说，“双岗，两个人一班。渝晨湖和赵磊第一班，柯尚钰和李飞第二班，我和振宇第三班。其他人休息。”
“为什么又是我第一班？”渝晨湖从地上捡起火腿肠。
“因为你抽完烟精神最好。”唐靖超说。
赵磊在旁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行了，第一班就第一班。但你别说梦话，你上次在网吧通宵说梦话吓死个人。”
“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个槟榔味道不对’，重复了二十多遍。”
柯尚钰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泡音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转。李飞也笑了，那种憨厚中带着一点坏的笑。张振宇靠在墙上，嘴角也弯了一下。
唐靖超靠着墙坐下来，把乐乐放在腿上。小泰迪的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暖乎乎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炫赫门，抽出一根，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烟草的味道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失控。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个巨大的影子没有再出现，但它还在那里。在水下的某个地方，安静地待着，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
四楼暂时安全。
至少今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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