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还在下。
唐靖超是被乐乐舔醒的。小泰迪站在他胸口上，湿凉的鼻子一下一下地蹭他的下巴，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房间里全靠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照亮。
“几点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早上七点多。”李飞靠在窗边守夜，眼睛红红的，“超哥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唐靖超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七，没有信号，时间显示上午七点十三分。他把手机关了，省电。
其他人陆陆续续醒了。赵磊的头发翘得像个鸡窝，眼镜找了半天才发现压在自己屁股底下。渝晨湖从墙角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口袋里的槟榔，摸出来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迷茫慢慢变成了清醒。
“水位涨了。”柯尚钰站在窗边说。他比所有人都醒得早，小卷毛已经整理过了，虽然还是湿的，但至少不乱了。衣领立着，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站在晨光里的样子不像是在逃难，像是在拍杂志封面。
唐靖超走到窗边，心往下沉了沉。
水面已经漫到了四楼窗户的下沿，从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应该全淹了。浑浊的灰黄色洪水里漂浮着各种东西——碎木板、塑料瓶、翻倒的垃圾桶、一个半沉的毛绒玩具。远处那棵法国梧桐只剩下树冠还露在水面上，像一丛绿色的海藻。
“还剩多少时间？”张振宇走过来，声音不大。
唐靖超估算了一下：“按照昨天的涨水速度，四楼能撑两天。最多两天。”
“两天之后呢？”李文博从被窝里探出头。
“五楼。”唐靖超说，“然后六楼，七楼，一直往上，直到楼顶。”
陈梓铭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关羽音今天没有穿透力了，小得像蚊子叫：“超叔，这个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唐靖超想说“快了”，但他说不出口。窗外的天看不到一丝亮色，乌云压得极低，像是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被人不停地拧，不停地拧，永远拧不干。
渝晨湖在房间里翻来翻去，找到了一台电视机。他蹲在电视机前面研究了一会儿，按了按电源键，没反应。他又按了按，还是没反应。李飞走过来，指了指墙上的插座：“没电。”
“c你老冯。”渝晨湖蹲在电视机前没动，像是在跟它较劲。
柯尚钰在床头柜里翻到了一个老式的收音机，装电池的那种。他拧开开关，收音机发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他慢慢调着旋钮，在一个个频道之间穿梭。大多数频道都是死寂，偶尔有沙沙的噪音，在某个频率上，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播报。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放紧急灾害通报。”
房间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了。连乐乐都不动了，竖着耳朵。
收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大致能听清。“……华北地区……持续强降雨……启动一级红色灾害警报……长江中下游……水位突破历史极值……全国多个省份……城市内涝严重……请广大市民……往高处转移……等待救援……”
“一级红色警报。”赵磊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收音机继续说，信号越来越差。“……国际方面……日本……韩国……东南亚多国……同样遭遇……史无前例……全球范围……气象学家表示……此现象……无先例可循……”
渝晨湖从电视机前站了起来，走过去把收音机从柯尚钰手里拿过来，举到耳边听。他的表情很难看，槟榔在嘴里忘了嚼。
“全球？”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整个地球都在下？”
“不是整个地球。”柯尚钰纠正他，“是多个国家。但都是北半球。东南亚、东亚、南亚，都在下。”
“那有什么区别？”渝晨湖把收音机放下，声音闷闷的，“天要漏了。”
天要漏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波纹在每个人心里荡开。唐靖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无穷无尽的雨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四个字。他想到了南京的一千多万人，想到了全国几十个被暴雨袭击的城市，想到了那些还没有联系上的朋友。隆文轩还在某个地方，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边有人。”张振宇忽然说。
所有人都挤到窗边。顺着张振宇手指的方向，对面大概两百米外，有一栋二十多层高的写字楼。楼的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写字楼的七八层位置，有几个窗户是打开的，有人在窗台上探出头来。
不止一个。唐靖超数了数，至少看到了五六个脑袋。那些人也在往他们这边看，有的在挥手，有的举着手机——大概是举着手机在拍照或者录像，虽然信号全无，但录像功能还在。
“还有人活着。”陈梓铭的声音终于有了点力气。
“很多。”唐靖超说。
他继续往远处看，更多的楼宇露出了水面以上的部分。每栋楼的窗户里、阳台上、天台上，都能看到人影。有的人在往外舀水，有的人在楼顶用杂物拼出“SOS”的字样，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这个被水吞没的世界。
这座沉睡的城市里，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幸存者。孤独的、分散的、各自为战的。
但光是看到这些人影，就足以让人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们怎么不出来？”李文博问。
“出不来。”赵磊说，“跟我们一样，没船，没路，水里还有那些东西。”
李文博安静了。他想起昨天在水里看到过的东西，想起那个差点把他拖走的未知生物，不再问了。
渝晨湖靠在窗边，嚼了半天的槟榔终于吐了出来，包在纸巾里，扔进了李飞撑开的垃圾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炫赫门，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窗户缝里挤出去，在雨中散开。
“超哥。”他看着窗外那些幸存者，声音难得正经。
“嗯。”
“如果这个雨永远不停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雨声。
永远不停。渝晨湖说出了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敢说的话。如果天真的漏了，如果这场雨就是新常态，如果他们余生都要在水上度过——那他们现在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唐靖超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走到渝晨湖旁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根烟，自己也吸了一口，还给他。
“先把今天过了。”唐靖超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渝晨湖接过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唐靖超转身面对所有人。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还是乱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收拾东西。”他说，“把能用的全部打包，轻的、小的、有用的，带上。剩下的吃的一人分一点，随身带着。”
“我们去哪？”赵磊问。
“上楼。”唐靖超指着天花板，“先去天台。把筏子也带上，万一要从楼顶走，筏子是唯一的工具。”
“天台的门锁着呢？”柯尚钰问。
“撬开。”唐靖超说，“振宇的刀能切。”
张振宇点了点头，黑金古刀在手中凝聚，黑色的刀身上映出窗外的灰白色天光。
乐乐从地上跳起来，扒着唐靖超的裤腿往上爬。他弯腰把小泰迪捞起来，塞进外套里。乐乐从拉链缝里探出脑袋，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在说“别怕，我在呢”。
唐靖超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茸茸的，暖乎乎的。
能活一天是一天。
雨永远不会停这件事，等它真的发生了再去想。在那之前，先把眼前这座楼爬完，先把对面那些还在挥手的人记在心里，先把嘴里最后一根烟抽完。
渝晨湖把烟掐了，烟头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赵磊骂了他三天乱扔烟头，他记着了。柯尚钰把收音机装进背包，天线收好。李飞把剩下的药品——几盒创可贴和半瓶碘伏——塞进冲锋衣内袋。赵磊把充电宝分给每个人，一人一个，用的时候轮流。
陈梓铭走到窗边，对着对面写字楼里的人用力挥了挥手。那边的人看到他，也用力挥了回来。隔着两百米的雨幕，隔着生死未卜的末日，两个陌生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交换了一句——
我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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