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抬手去够桌上的水杯，肩膀一扯，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淤青还没消。肋骨那边也隐隐作痛，呼吸深一点就像有根针在里面戳。两天前和沈天耀那一场，代价比他预想的大。五脉境的全力三掌，他扛下来了，但身体记住了每一击的力道。肩膀那块淤青已经从青色变成了紫黑色，按上去像被烙铁烫过。
水还没喝到嘴，敲门声响了。
不是苏晚晴那种有节奏的轻叩。粗暴、不耐烦，三下。
沈渊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面无表情："三长老要见你。跟我来。"
沈渊心里一沉。
三长老沈负川。负责家族内部事务的实权人物，平时从不过问旁支的事。他要见一个一脉境的旁支子弟？
沈渊没多问，跟着走了。
穿过回廊，越走越深，周围的族人越来越少。灯笼比别处暗一些，像刻意不引人注目。管事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来。"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泛黄的卷轴。一盏油灯在书案上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墨味，混着灯油的焦气。
沈负川坐在书案后。
五十多岁，面容冷峻，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像常年皱眉刻出来的。深灰色长袍，袖口的族徽是银线而非金线，旁支出身的长老。
沈渊走进来，站定，没说话。
沈负川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继续翻卷轴。沉默了十息。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子噼啪作响。沈渊站在原地，肋骨的隐痛一阵一阵地提醒他。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等长辈先说话，这是规矩。但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沈负川到底要干什么。
"昨天和天耀的对决，你是怎么做到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
"运气好。"沈渊说，"天耀师兄手下留情。"
沈负川放下卷轴，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渊脸上。不是扫一眼，是盯着看。
"手下留情？"语气没有波动，"五脉境全力三掌，打在一脉境身上，你只受了点淤伤。你觉得这是手下留情？"
沈渊沉默。
"我问你话呢。"沈负川的声音沉了半分。
"三长老觉得呢？"沈渊抬眼，"天耀师兄五脉境，我一脉境。三掌没打死我，要么是他手下留情，要么是我命硬。三长老想听哪个？"
沈负川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意外。他没想到一个一脉境的旁支子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有意思。"沈负川说，"继续。"
沈渊没接话。他注意到沈负川说的是"继续"，不是"放肆"。这个区别让他心里多了一根弦。
沈负川也没追问，换了第二个问题：
"你的眼睛，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
"没有？"沈负川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渊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三尺。他比沈渊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年考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整个演武场的人都看到了。你告诉我没有？"
沈渊咬了咬牙。后背的冷汗开始渗出来。
他知道瞒不住。那天的事太多人看到了，金色的异光，所有人都看到了。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等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可能是玄气外溢。"沈渊说，"一脉境不稳，偶尔会——"
"别跟我扯这些。"沈负川打断他，语气骤然变冷，"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一脉境的玄气能从眼睛里冒出来。你当我是瞎子？"
沈渊闭上了嘴。嗓子眼发紧。
沈负川盯着他，目光像刀一样在他脸上刮。
然后沈负川忽然伸出手。
沈渊身体本能地绷紧，肩膀的伤被牵扯到，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但沈负川只是伸出手，悬在他面前，像在犹豫什么。手指颤抖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小时候，眼睛不是这样的。"
沈渊的手指收紧了。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沈负川的目光落在窗外，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什么意思？"沈渊追问。
沈负川没回答。转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翻了几页卷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沉默了十息。
沈渊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那句话。"你小时候眼睛不是这样的。"
沈负川见过他幼年时的眼睛。见过，然后记住了。一个三长老，记住了一个旁支子弟幼年时眼睛的样子。
这不是随便说说的。
"青云学院一个月后有选拔。"沈负川头都没抬，语气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苏家那边有多余的名额。"
沈渊听出来了，他没有说"你可以去"，也没有说"你不能去"。只是陈述事实。
但一个三长老对旁支子弟说这句话，本身就是态度。
"三长老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沈负川打断他，目光终于从卷轴上移开，"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
沈渊愣了一下。他以为家族会阻止他离开。
"但记住。"沈负川的目光变得锐利，"沈家的血，不是你想洗就能洗掉的。"
沈渊走出书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风灌进领口，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沈负川的态度，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被质问、被逼迫、被要求交出异瞳的秘密。但沈负川没有。他问了问题，但没有追问答案。他提到了沈渊的眼睛，但没有要求检查。他甚至没有阻止沈渊去青云学院。
这不是一个歧视"不祥之人"的人会做的事。
这是一个知道某些秘密的人会做的事。
沈渊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一句一句地过。
"你小时候眼睛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小时候眼睛是什么样的？沈负川知道什么？
沈渊试着回忆幼年的事。五岁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段"天才"的时光，天赋出众，修炼速度远超同龄人。族里的长辈见了他都笑，说沈家这一辈出了个好苗子。然后某一天，一切都变了。天赋消失，修为停滞，眼睛……
他想不起来了。
中间那一段，像被人撕掉了一截。不是忘了。是有人不想让他记起来。
沈渊回到住处，关上门，走到窗边。
灯笼在廊檐下晃动，远处后山轮廓模糊。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窗台的灰尘上，有一个脚印。
很浅。不是他的。鞋印比他的大一号，鞋底的纹路也不是旁支子弟穿的那种粗布鞋。
沈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看屋顶，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有人在监视他。而且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沈渊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转身坐回床边。
他盯着天花板，把沈负川说的每一句话又嚼了一遍。
"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
不是警告。不是威胁。是一个事实。
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
沈负川提到了青云学院。提到了苏家的名额。提到了他小时候的眼睛。
一个三长老，深夜召见一个旁支子弟，问了一堆问题，一个答案都没追问，然后放他走了。
这不是审讯。
是试探。
沈渊攥了攥拳。
试探什么？试探他知道多少？还是试探异瞳觉醒到了什么程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你们在隐瞒什么。"沈渊低声说，"我会找到答案的。"
他坐了很久。窗外的灯笼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夜深了。
沈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碰到眼皮，凉的。
沈负川说，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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