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把异瞳的注意力从外界收回来，转向体内。
后山清晨，他换了条路过来。昨晚从藏书阁回去之后，他没走大路，绕了两圈才回住处。不是怕。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每天来后山的具体时间。被人摸清行踪，就等于把脖子送到别人手边。
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头还在隐隐作痛，两天的累积还没完全消退。但比昨天好多了，视野里的黑斑已经消失。
沈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异瞳激活。
和前两天相比，这一次更轻松了。一涨，像蹲久了站起来的那种感觉，然后视野就变了，空气中浮现出熟悉的灵力脉络，流动、交织、无处不在。
最近频繁使用后，异瞳的基础消耗在降低。刚觉醒时看一眼就头痛欲裂，现在快速扫一眼几乎没什么感觉。像肌肉练出了耐力。
但深度使用的代价没有变。看得越深，代价越大。这个规则不会因为他训练了就改变。
他没有去看周围。
今天，他要看自己。
这比看外面更难。看外面是张开手接雨，看自己是把手伸进水里摸鱼。外面的东西是死的，摆在那里让你看。自己的身体是活的，它在动，在流，在变。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感知推进自己的身体。
先是皮肤下的灵力脉络，微弱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细密。然后是肌肉里的，更粗一些，有固定的流向。再往里——
他看到了。
十二条脉路的走向，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感知中。
十一条是暗的。干涸的河床，没有玄气流动，像沉睡的死水。
只有一条是亮的。
一脉境。他打通的那一条。
玄气在其中缓缓流淌，速度很慢，比他在封印阵灵纹里看到的玄气流速慢得多。像冬天的溪水，迟缓、黏稠、有气无力。
这就是他全部的修为。
沈渊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十二脉路只通了一条。别人十六岁已经三脉境、四脉境，他还在一脉境打转。沈天耀五脉境，一掌能把他拍成碎片。
但他没有叹气。叹气没用。
沈渊盯着那条脉路看了很久，然后试着往里推。
把异瞳的注意力从"看脉路的走向"推进到"看脉路的内部"，就像他之前观察封印阵灵纹那样，从表面深入到结构。
消耗立刻上来了。
头开始痛。不是刚觉醒时那种猛的，是一种钝的、持续的压力，像有人用拇指按住太阳穴。沈渊皱了皱眉，没有退出。
他看到了脉路内部的结构，和封印阵灵纹的底层规律相通。有主流，有支流，有漩涡。玄气在其中流转，遵循着他还不完全理解的规律。
但比灵纹更复杂。因为灵纹是死的，脉路是活的，它在跳动，有节奏地、微弱地跳动，像心跳。
沈渊盯着看了大约十息。
头痛加重了。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看得越深，代价越大，这个规律他已经验证了六次。训练能降低的只有日常消耗，深度使用该付的代价，一分都不会少。异瞳是活物，越用它越强，它吃得越多。
他没有退出。
但他还是想看更深。
沈渊咬了咬牙，把异瞳的注意力继续往脉路深处推，推到了那条通的脉路的最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光点。
微弱的，闪烁的，像深水里的一颗萤火虫。
它不属于脉路本身的结构。它是别的东西。嵌在脉路最深处的、不属于沈渊的东西。
沈渊犹豫了一瞬。他知道碰这个东西有风险。上次他在封印阵灵纹里推得太深，差点瞎了。这次是脉路深处，出了问题连跑都跑不了。
但他没有停。
沈渊的注意力碰到了光点。
画面炸开。
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想象。是被封存在脉路深处的、属于别人的画面。
一个老人的背影。
灰色的袍子，身形佝偻，站在某道巨大的裂缝前。裂缝宽逾百丈，从地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裂缝里有东西在涌动，不是灵力，不是玄气，是更古老的力量。像地底的岩浆，缓慢地、沉重地翻涌。
老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微微侧头。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画面碎裂。
沈渊的视野猛地弹回现实。
他大口喘着气。鼻子里涌出一股腥甜，血。顺着嘴唇滴在手背上，温热的、黏稠的。头痛像有人在颅骨内壁上敲钉子，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他的视线模糊了大约五息才恢复。
沈渊靠在树干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手指在发抖。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抬手擦掉鼻血，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红得刺眼。
那个老人是谁？
那道裂缝是什么？
为什么他的脉路深处，会藏着别人的记忆？
沈渊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痛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刚才那个画面里，裂缝里涌动的力量，和他觉醒异瞳时感觉到的那种"翻涌"……是同一种东西吗？
他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不是他的记忆。那道裂缝，那个老人，那股力量，它们属于别人。一个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
一个走过这条路、却没能走到尽头的人。
这个念头让沈渊的后背发凉。
身后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
沈渊回头。
沈安站在十步外，手里提着个布包。看到沈渊脸上的血，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流血了。"
"没事。"沈渊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下面，"你怎么来了？"
"找你。"沈安走过来，把布包放在旁边石头上，"早上没见你吃饭。"
沈渊看了他一眼。沈安三脉境，旁支子弟里消息最灵通的，和谁都能聊两句。年考之前，他从来没主动找过自己。
"馒头还热。"沈安拍了拍布包，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沈渊的脸色，欲言又止。
沈渊没接话。
沈安搓了搓手："年考那事……你在旁支这边出名了。好几个弟兄让我带话，说你那一掌打得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
沈安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沈渊脸上的血迹，把话咽了回去。他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我走了。馒头你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渊看着布包，没有打开。
他闭上眼，等头痛退到能忍受的程度。
瞳孔深处，异瞳沉默着，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沉睡的东西……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不是距离上的近。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
沈渊睁开眼，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树干稳住。
晨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光。他在后山待了大半天。
沈渊慢慢往回走。
他的脉路里，藏着不属于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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