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只剩两个人了。
还有三千个站着的。
秦红玉甩开架着她的那两个女战士，往前走两步。
“你哪来的这些人？”
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像嗓子眼里卡着块石头。
秦墨渊拍了拍刚才被拽皱的衣领，把领口的褶子捋平了，才开口：“买的。”
“买的？”
“嗯。”他面不改色，“这些年攒的钱不说多，请些佣兵护身还是够的。”
秦红玉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是像，她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认识的那个秦墨渊，三年前偷了她一块灵石拿去换糖吃，被追着从院子跑到祠堂，最后跪在门口哭了半个时辰还要她帮忙求情才免了罚。那个秦墨渊，能攒什么钱？
“佣兵？”她嗓门高了半度，“你给我看清楚了——这些人身上的装备和杀气，皇宫禁卫军都未必比得上！你一个连校场都没怎么去过的废物，从哪儿认识的这种级别的佣兵？”
秦墨渊不慌不忙地扯了扯袖口，咧嘴笑了一下。
“姐，你管我哪里认识的。有用就行，对吧？”
这个笑容把秦红玉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弟弟。
从小到大，她只记得秦墨渊是一个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走路、说话都不敢放大声的废物。被公主点名要当面首的时候，他躲在自己房里哭了半天，是她一脚踹开门，骂了句“哭什么哭，去公主府又不丢人”，他才红着眼睛出来见客。
但眼前这个人，站在三千个杀气腾腾的女战士前面，眼里没有半分畏惧，连衣领都拍得整整齐齐。
秦红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是谁？”
“你弟弟啊。”秦墨渊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废物小少爷，秦墨渊。”
秦红玉肩膀一僵。
不是被拍疼的，是那个动作让她不舒服。
一个从小到大被她骂着长大的废物弟弟，居然用这种长辈拍晚辈的姿势拍她。
她没躲开。
但她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秦墨渊绕过她，走到林副队长面前。
林副队长被两个女战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粘了一嘴灰。她侧着头，瞪向秦墨渊的眼珠子泛着血丝，像要喷火。
“林队长，你回去跟公主殿下说一声。”秦墨渊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声音不大，像跟人唠家常，“今天的事是个误会。我姐姐帮我请了批护院，还没来得及跟公主报备。让殿下受惊了，改天我亲自登门赔罪。”
林副队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秦墨渊，你敢动我——”
“我怎么敢动你呢。”
秦墨渊站起来，挥了挥手。
“放手。”
两个女战士松了手。
林副队长爬起来，先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狠狠擦了擦嘴角的土，然后剜了秦墨渊一眼——那个眼神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她没说话。
带着残兵败将，转身就往府外走。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把青砖踩得砰砰响，像要把地面的灰都踢起来。
秦墨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舔了舔嘴唇。
刚才那句“改天登门赔罪”，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假的客套话。
他根本没打算登门。
也没打算赔罪。
校场上安静下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穿过三千人站成的方阵，呜呜地响。
秦红玉站在原地没动。
她站在十步之外，看着秦墨渊的背影——这个她骂了十八年的废物弟弟，现在背对着她站在这三千人前面，腰杆笔直。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前她对这个弟弟只有两种情绪：看不起，和偶尔的同情。看不起是常态，同情是因为他被别人欺负得太惨，她作为姐姐觉得丢面子才顺手管一下。
但今天，第三种情绪冒出来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像棋手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对手，想掀棋盘又舍不得，想走又好奇对方下一步会下在哪里。
秦墨渊没有回头看她。
他转身朝内院走去，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刚吃完饭出去散了趟步。
走到内院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皇城最高的那座塔楼——女帝的寝宫。
阳光下，塔楼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眯眼。
他也想知道，这三千人从天而降的消息传到女帝耳朵里，那位坐在最高处的女人，会怎么接这步棋。
内院安静得很。
秦墨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刚迈进去一步，身后的脚步声就跟上来了。
很轻，但没藏着。
他回头一看，白素心站在门边，像一杆沉默的长枪杵在那里。
她没说话，就站着。
秦墨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进来吧。”
白素心迈步跟了进来。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刻意压步子，是脚掌落地的方式本来就轻，像一只习惯了潜伏的猎豹。
她在桌边站定，一双眼睛扫了一圈整个房间，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开口：“主人，公主那边——”
“我知道。”秦墨渊打断了她后半句。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嗓子舒服了不少。
白素心没有说话，就站在旁边等着。
秦墨渊喝完茶，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不是白素心的脸。
是她腰间。
那块蒙灰的玉佩，刚才在校场上被皮甲下摆遮住了大半，他没看清楚。现在白素心站着的角度，那块玉佩刚好从皮甲内侧露出来，挂在腰侧，晃晃悠悠的。
玉质不太好，颜色发暗，像是放了很多年没人打理过。上面雕着一种古怪的纹路——像是藤蔓，又像某种符号，弯弯绕绕地从玉佩中间蔓延到边缘。
秦墨渊认出了那个纹路。
他在将军府祠堂里见过一块牌位，是原身记忆中最熟悉的东西之一——他爹秦明的牌位。
那块牌位上的花纹，跟这块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一拍。
“那玉佩——”
他没有说完。
白素心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把那块玉佩往皮甲里塞了塞，动作很自然，像是不想让人注意。
但她塞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秦墨渊，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秦墨渊的目光从那块玉佩上收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
他没追问。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
三千人住进将军府的消息，已经传到皇城去了。他需要知道女帝的反应。
他把茶杯扣在桌上，站了起来。
“你去把三千人安置好。”他说，“别让外人看出异常。”
白素心点头：“是。”
“傍晚之前把将军府的人都换一遍——有异心的打发走，自己人安插到关键位置。能做到吗？”
“能。”
一个字，没有多问，没有犹豫。
白素心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秦墨渊一眼。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了。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秦墨渊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转了转白素心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又转了转那块玉佩上的纹路。
祠堂。
牌位。
秦明。
他爹死那年，他八岁。原身对那个男人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记得祠堂里那块牌位。每年祭祖，原身都会被秦红玉拽着去磕三个头。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系统召唤出来的奴隶头领身上，会挂着一块和自己老爹牌位花纹一样的玉佩。
有意思。
真他妈有意思。
秦墨渊站在窗前，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笑了一下。
天要黑了。
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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