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痛醒的。
左肩胛骨的位置，像被人钉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钎。
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只有头顶一丝微光，从锈蚀的金属缝隙里漏下来，像垂死者的呼吸。
他动了动手指。
粘腻。冰冷。是半凝固的血。
记忆碎片一样涌上来。
畸变体。酸液。爆炸。冰冷的地下水。
还有那只眼睛。
那只在黑暗中亮起的、不属于任何生物的眼睛。
“呃……”
他试图坐起来，肋骨传来一阵错位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头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躺在一堆废弃的金属管道下面，身下是冰冷粘稠的污泥。
这里是地下排水系统的深处。
“苏梨……”
这个名字是他意识里唯一的光点。
他环顾四周。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嘀嗒，嘀嗒，像倒计时的秒针。
他得动起来。
不动，就是死。
他用右手撑地，慢慢站起。
左臂完全抬不起来，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麻木。
他扯下内衬的一截布料，用牙咬住，单手草草包扎。动作粗暴，但有效。
他必须离开这里。
畸变体随时可能出现。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走。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远处传来某种东西刮擦金属壁的声响。很轻，但规律。
不是水声。
是人的脚步声？
还是别的什么？
他停下。
屏住呼吸。
声音消失了。
他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蓝光。
幽幽的，像鬼火。
他警惕地靠近。
是一个损坏的全息投影仪，还在徒劳地闪烁着破碎的图像。
那是壁垒内部的地图标识。
但大部分区域都已经暗了下去。
只有几个红色的标记点，还在顽固地亮着。
其中一个，就在他不远的地方。
标注着：【第七回收站 - 已封锁】
第七回收站。
他知道那个地方。
壁垒底层最大的垃圾处理中心。
也是清道夫们的禁区之一。
传闻那里堆满了旧时代的禁忌品。
他现在别无选择。
他需要武器。食物。信息。
蓝光忽明忽灭，映在他脸上。
他脸上的血污和疲惫，在蓝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摸了摸腰间。
匕首还在。
唯一的武器。
他握紧了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走向第七回收站。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也越来越污浊。
墙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符号。
用锐器刻上去的。
像是警告，又像是疯子的涂鸦。
【它会回来】
【不要相信眼睛】
【时间是假的】
他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下面，不止他一个人。
也不止畸变体。
他走到了一扇巨大的气密门前。
门是关着的。
电子锁早已失效，屏幕上一片雪花。
旁边有一个老式的手动转轮。
他用力转动。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密闭的通道里回荡。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比他想象的要轻松。
好像很久没人动过它了。
他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里。
脚下是望不到头的平台，堆满了各种报废的机械、车辆、集装箱。
像一座钢铁山脉。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腐烂物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里就是第七回收站。
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废弃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需要找一个高点，观察整个区域。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生锈的起重机操作台。
他爬了上去。
视野开阔了一些。
借着从破损穹顶透下的、壁垒顶部那种永恒灰霾的微光，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
在回收站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一架坠毁已久的飞行器残骸。
而在那残骸旁边……
有几个人影。
活着的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壁垒制服，正围着一堆篝火。
沈灼的心跳漏了一拍。
希望。
但这希望，立刻被更大的警惕压了下去。
在这个世界，同类往往比怪物更危险。
他观察了他们几分钟。
三个人。两男一女。
看起来精疲力竭。
没有武器外露。
但谁知道呢。
他决定冒险一试。
他需要信息。
他沿着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距离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谁在那里！”
其中那个高个子男人突然警觉地抬头，厉声喝道。
沈灼停住。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慢慢走出阴影。
“别动！”另一个矮胖的男人立刻抄起一根铁管，挡在身前。
火光照亮了沈灼的脸。
血污，伤口，冰冷的眼神。
“我迷路了。”沈灼的声音沙哑干涩，“需要帮助。”
那女人仔细打量着他。她看起来年纪稍大，眼神里有种见惯生死的平静。
“清道夫？”她问。
沈灼点头。
“哪个区的？”
“下层C区。”
女人沉默了一下，对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高个子男人依旧紧绷，矮胖男人则稍微放松了一点。
“过来吧。”女人说，“不过我们没什么可以分享的。”
沈灼走近。
篝火的热量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看到了他们身边的东西。
几个背包，一些压缩饼干的包装纸，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刚搜刮来的工具。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台还能工作的便携式终端。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沈灼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审问。
“执行任务。”女人言简意赅，“碰上了塌方，被困住了。”
“第七回收站早就封锁了，”沈灼看着她，“你们不知道？”
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和嘲弄。
“封锁？现在还有什么地方是不封锁的？我们只是想找点有用的零件。”
沈灼不再追问。
他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男人一直在盯着他的左肩看。
伤口还在渗血。
“你伤得不轻。”女人也看到了，“被什么东西弄的？”
“畸变体。”沈灼说。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你遇到了畸变体？还活着？”矮胖男人惊呼。
“只遇到一只。”沈灼轻描淡写，“解决了。”
他在撒谎。
但他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少，他们不再把他当成随时会死的累赘。
“我叫沈灼。”
“林芸。”女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另外两人，“这是大伟，小胖。”
大伟依旧警惕。小胖则凑近了一些，好奇地看着沈灼。
“兄弟，你这能力……挺实用啊。”小胖指的是沈灼刚才解决“畸变体”的说法。
沈灼没有接话。
他从包里掏出仅剩的一块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林芸。
林芸没接。
“留着自己吃吧。我们还有一点。”
沈灼坚持递过去。
林芸看了看他，接了。
这是一个信号。
短暂的信任建立了。
“你们看到其他人了吗？”沈灼问，“我和一个技术官失散了。”
“技术官？”林芸皱眉，“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清楚。我们被爆炸的冲击波冲散了。”
林芸思考了一下。
“这一层，除了我们，没看到别人。也许……她往上层走了？”
希望再次燃起，又迅速熄灭。
上层意味着更危险的区域。
“你们有地图吗？”沈灼问。
林芸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台便携式终端。
屏幕上显示着回收站的立体结构图。
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代表无法通行或未知。
只有几条红色的线路，标示着相对安全的路径。
“我们打算明天天亮，试着从那条路出去。”林芸指着一条通往侧壁通风井的路线。
沈灼看着地图。
他的“回溯之眼”没有触发。
这意味着，短期内，这条路不会直接导致死亡。
但也仅此而已。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沈灼问。
这不是请求，是交易。
他拥有战斗经验，哪怕受伤了。
林芸明白。
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物资要平分。”
“成交。”
沈灼在篝火边坐下。
温暖让他几乎昏睡过去。
但他不敢睡。
他靠着冰冷的铁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
火焰中，仿佛又出现了那只畸变体的眼睛。
还有苏梨坠落时，那双充满恐惧和不甘的眼睛。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痛。
让他保持清醒。
夜很长。
回收站里偶尔传来金属冷却时收缩的噼啪声。
像无数个细小的警告。
天快亮了吧？
壁垒里的“天亮”，不过是穹顶外的辐射云稍微暗淡一些。
林芸守上半夜。
大伟守下半夜。
小胖早就蜷缩着睡着了。
沈灼闭着眼，但感官全开。
他听到了细微的、不同于之前的声响。
来自头顶。
来自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物深处。
窸窸窣窣。
像无数只脚在爬行。
不是畸变体那种沉重的拖行声。
更轻。更多。
他猛地睁开眼。
林芸也察觉到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工具刀上。
两人对视一眼。
无声。
沈灼缓缓站起。
他仰头看向黑暗的穹顶。
在回收站最高的那堆废弃物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黑影。
很快。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像蜘蛛一样，在垂直的金属表面飞快攀爬。
“醒醒！”沈灼低喝，踢了踢小胖和大伟。
两人惊醒。
“怎么了？”
“有东西来了。”
沈灼指向头顶。
那些黑影已经聚集了十几个。
它们停在阴影里，似乎在观察下方的猎物。
它们的身体结构很奇特，像是某种甲虫和人类肢体的扭曲结合。
背部覆盖着坚硬的几丁质外壳，反射着微弱的光。
“是‘拾荒者’。”林芸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那是什么？”沈灼问。
“回收站的守护者。”林芸的脸色苍白，“专门清理闯入者。”
话音未落，第一个“拾荒者”动了。
它从高处一跃而下，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扑篝火旁的众人！
太快了！
沈灼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将旁边的小胖推开！
噗嗤！
利爪擦着沈灼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片血肉。
剧痛！
但沈灼的动作没有停。
他顺势转身，匕首狠狠刺向那怪物的脖颈连接处！
叮！
匕首像是刺中了钢铁，发出脆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怪物被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过头，那双复眼死死锁定沈灼。
更多的“拾荒者”落了下来。
一场屠杀，开始了。
林芸和大伟挥舞着铁管，勉强抵挡。
但他们根本不是这些怪物的对手。
力量、速度、防御，全方位碾压。
小胖吓得瘫软在地，只会尖叫。
沈灼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持刀。
他格挡，闪避，寻找机会。
但每一次交锋，都让他更加虚弱。
失血过多。
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到了一只“拾荒者”扑向林芸。
林芸的棍子被打飞，眼看就要被撕碎。
沈灼想都没想，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撞开了林芸。
他自己却被怪物按在了地上。
腥臭的涎水滴在他的脸上。
那张扭曲的、非人的脸，近在咫尺。
沈灼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
“回溯之眼”被动触发！
不是预知未来。
而是……回溯？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就在此刻，三秒前！
这只“拾荒者”的攻击轨迹！
它接下来会向左偏头，试图咬断他的喉咙！
画面一闪而过。
现实回归。
怪物果然向左偏头！
沈灼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向上猛刺！
噗——
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怪物左眼的眼眶深处！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抽搐。
沈灼趁机推开它，踉跄着站起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周围。
林芸和大伟已经挂了彩，小胖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拾荒者”的数量太多了。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必须突围！
“跟我来！”沈灼吼道，指向回收站深处，那架坠毁的飞行器残骸。
那里可能有武器！或者有别的出路！
他率先冲了过去。
林芸和大伟紧随其后。
小胖也连滚爬爬地跟上。
怪物们紧追不舍。
沈灼冲进飞行器残骸的舱门。
里面一片狼藉。
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应急箱。
他用匕首撬开。
里面是两支肾上腺素注射剂，和一把老式的***。
足够了！
他抓起***，将一支肾上腺素扎进自己的大腿。
瞬间，冰冷的灼热感流遍全身，疲劳和眩晕被强行驱散。
他转身，对着舱门外即将涌入的“拾荒者”，扣动了扳机！
轰！
巨大的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响。
最前面的怪物被轰得粉碎。
但***的后坐力也震得沈灼虎口迸裂。
他扔掉枪，拔出匕首。
“守住门口！”他对林芸三人喊道。
他们用杂物堵住舱门。
但这只能争取一点时间。
怪物们正在从其他地方进入飞行器。
沈灼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急促地喘息。
肾上腺素的效果会过去。
到时候，他还是个废人。
他必须找到彻底摆脱它们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残骸深处的控制台。
那上面，有一个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按钮。
标注着：【紧急抛弃：货物舱】
这架飞行器，可能是一架运输机。
它的货舱，也许装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或者，是一条生路。
“林芸！”沈灼喊道，“这艘飞船，还能启动吗？”
林芸爬过来，检查了一下控制台。
“主引擎报废了。但辅助电源……也许可以试试。”
“能打开货舱吗？”
林芸看了看那个红色的按钮。
“理论上，可以。但不知道货舱里有什么。”
“总比在这里被撕碎好！”
沈灼做出了决定。
“准备！”
林芸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了启动键。
沈灼握紧了匕首，站在舱门边。
怪物撞击舱门的声音越来越响。
咔嚓！
舱门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一只“拾荒者”的利爪伸了进来！
就在这时！
林芸猛地按下按钮！
呜——！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飞行器残骸的腹部，巨大的货舱门缓缓打开！
失重感瞬间袭来！
所有的东西，包括怪物、残骸碎片、以及沈灼他们，都向着黑暗的深渊坠落下去！
沈灼在空中努力调整姿势。
他看到了下方。
那不是深渊。
是另一条巨大的地下河！
冰冷的水面迅速逼近！
噗通！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窒息。
冰冷刺骨的河水包裹了他。
他奋力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时，他看到林芸、大伟和小胖也在不远处挣扎。
而那些“拾荒者”，似乎害怕水，在岸边上焦躁地徘徊，却没有跳下来。
暂时安全了。
沈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看着黑暗的河水流向未知的远方。
左肩的伤口在水里泡着，钻心地疼。
但他笑了。
在绝境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活下来了。
又一次。
他游向岸边。
需要生火，需要处理伤口，需要计划下一步。
苏梨。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等着我。
我会找到你。
不管这该死的壁垒变成什么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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