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砚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的住处不在市区，在平城北郊的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已经剥落了大半，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亮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喜欢这种老旧的安静，邻居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天一黑就关门睡觉，没有人会关心他半夜在做什么。
推开门，一间三十平米不到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泡面。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散着几个充电器和一包拆开的饼干。唯一显眼的是床头柜上的一个小型神龛——说是神龛也不准确，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质架子，上面供着两张英雄牌。曹砚走过去，把两张牌从架子上拿起来，用软布仔细擦了擦牌面，然后又放回原位。一张牌面上是青蓝色的风纹，一张牌面上是暗红色的烈火纹，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兄弟并肩而立。
他拉开运动夹克的拉链，低头看了看左臂。绷带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是被董卓那发火球的气浪震裂的旧伤。他从抽屉里翻出碘伏和纱布，熟练地解开旧绷带，消毒，重新缠好。动作利索得像做过无数次。
“又裂了。”他说，声音很平淡，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道光芒同时从深蓝色手环中飞出，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夏侯渊先出来的。依旧是那身青蓝色的轻甲，身形精悍，肩膀窄而结实，脸上线条锐利。他抱着胳膊站在桌面上，眉头微微皱着，看着曹砚左臂上新缠的绷带，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责备：“我就说了我来牵制他，你偏要正面接铳。董卓的黑焰火球是能硬接的东西吗？我的弓足够拖住他，你没必要冒这个险。”
话音未落，另一道更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妙才说的没错。下次这种正面硬接的事，换我来。”
第二个小人从光芒中踏出。他的身形比夏侯渊整整大了一圈，站在桌面上足足高了小半个头，肩膀极宽，胸甲厚实，像一块移动的铁板。身上的铠甲是暗红色的重甲，甲片之间用粗大的铆钉铆接，看上去不是穿在身上而是直接铸在身上的。胸口的护心镜上刻着和夏侯渊一模一样的“夏侯”二字，但字体更大更粗犷。腰带左侧挂着一柄长刀，刀柄缠着深褐色的牛皮绳，刀身藏在鞘中看不出形状，但从鞘的长度来看，那刀的尺寸绝非凡品。脸部线条和夏侯渊有三分相似，但更宽更粗犷，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左眼被一个暗红色的眼罩遮住——那是他标志性的特征。
夏侯惇，字元让。曹操麾下第一猛将，拔矢啖睛说的就是他。中箭之后把眼睛吞下去继续冲锋，这种事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疯子级别的悍勇。他的声音和他的体型完全匹配——浑厚、低沉，说话时胸腔共鸣很明显，哪怕现在是巴掌大的小人形态，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也丝毫没有打折。
“区区董卓还不至于要我的命。”曹砚把旧绷带扔进垃圾桶，重新拉好夹克拉链，“倒是他的黑焰万发铳，威力确实比预想的要强。我本来以为拉近距离之后他的铳就废了，没想到近身之后铳身当钝器抡也不弱。”
“董卓本人武艺不差，能在汉末乱世里混到太师的位置，光靠残暴是不够的。他麾下有吕布、华雄、李傕、郭汜，没有真本事压不住这些人。”夏侯惇走到桌子边缘，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神色沉稳，“今天这一战至少摸清了他的底细——铳的射速、装填时间、近身格斗习惯，这些比打赢更重要。下次再遇到，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
“下次遇到之前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夏侯渊不依不饶地盯着曹砚的左臂，“旧伤加新伤，你以为你是元让？人家可以拔矢啖睛面不改色，你拔一个我看看？”
“妙才。”夏侯惇沉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有制止的意思。夏侯渊和夏侯惇在历史上的关系是亲兄弟，夏侯惇为兄，夏侯渊为弟。即便现在变成了英雄牌，夏侯惇对夏侯渊说话时依然带着长兄的威严。
夏侯渊撇了撇嘴，不再怼曹砚，但还是不放心地飘到绷带旁边看了两眼，伸手在绷带上面几寸的地方虚探了一下，随即收回了手指。曹砚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绷带，从桌上拿起那包拆开的饼干，抽出两块递给两个小人，然后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对了。今天除了董卓和我，街上还有第三个人。你们感应到没有？”
夏侯渊正用小得可怜的手掰下一块饼干角，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感应到了。那片塌了半边的店铺屋檐下面，阴影很深，普通人注意不到，但我一直在留意那边。他就站在那里，从头看到尾。中间有几次他的位置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出手。我看不到是谁，也感应不到具体的血脉气息，但可以确定一点——”他顿了顿，用手指在桌面画了一道弧线，“他的气息波动过一次。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在董卓第一次朝路人开铳的时候。那道气息不是魔化的那种邪气，也不是普通人，很正。应该也是帝王血脉的后人。”
“能不能感应出来是哪个帝王的后人？”曹砚问。
夏侯渊摇了摇头。“感应不出来。你今天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变身，他还没有在你面前变身过。英雄牌之间的感应是有条件的——如果对方不变身，名将的气息被封在牌里，我们只能感知到一个模糊的存在，没办法锁定具体的身份。除非对方像今天董卓那样大摇大摆地变身，或者你和他正面交手，我才能从他的英雄牌气息上判断出他是什么来历。”
“就像当年在战场上，对方不出阵，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什么底细。”夏侯惇把饼干咽下去，用低沉的声音补了一句，“他今天不动手，要么是不想暴露自己，要么是想先看看我们的实力。不管是哪种，说明这个人很谨慎。今天那种局面——一个魔化胖子当街抢劫平民，但凡有点正义感的人都会有出手的冲动。他能忍到最后一刻都不动，这份定力不简单。”
“他中间动过一次。”曹砚纠正道，“董卓朝那个中学生举铳的时候。”
夏侯渊和夏侯惇对视了一眼。
“董卓说要杀那个学生的时候，他的气息确实波动了一下。”夏侯渊说着挑了挑眉，“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你已经冲出去了，他判断你会出手，所以他把出手的机会让给了你。这种判断力——能在瞬息之间衡量局势、评估战力、然后决定出不出手——不是普通人。”
曹砚把饼干的碎屑从手指上拍掉，身体往后一靠，靠在床头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深蓝色的手环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既然也在平城，迟早还会碰面。下次如果在战场上撞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转头看着夏侯渊和夏侯惇，“如果他是敌人，我需要知己知彼；如果他是可以拉拢的人——帝王血脉的盟友总比敌人好。篡皇阁的人越来越多，董卓只是其中一个。那个组织里到底有多少被魔化的名将、有多少像董卓这样天生邪恶主动投靠的人，我们一无所知。光靠我一个人，再有几张英雄牌也撑不住。”
夏侯惇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长大了。知道找盟友了。”
曹砚难得地笑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是你教的。在战场上，一个人再强也敌不过一个军团。官渡之战不是靠一个人打赢的，赤壁之战也不是靠一艘战船烧起来的。”
夏侯渊欣慰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走到曹砚手边。
“行，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下次遇到那个阴影里的家伙，我来认。不过我得提前说好——不管他是敌是友，你都不能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冲上去了。今天你对上董卓的时候差点被他轰掉半边肩膀，要不是我们兄弟俩反应快，你现在躺的不是床，是医院。”
曹砚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绷带，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灰色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两张英雄牌并排放在床头柜的架子上，牌面上的风纹和烈火纹在暗处一明一暗地呼吸着，偶尔闪烁一下，像是在低声交谈，又像是在安静地守护着什么。
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远处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屋子里，一个年轻人正在和他的两个名将商量着下一场仗该怎么打。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个年轻人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还没有真正认识彼此，但那个相遇的时机，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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