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让周建国等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闲着。他见了民生银行那位专门做创新业务的客户经理，对方姓王，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王经理看了林寒的比特币持有证明后，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说“这个业务我们行之前没做过，需要上报审批”。
林寒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要么是委婉拒绝，要么是想从中捞点好处。
他选择了后者。
“王经理，如果这笔业务能做成，我不需要银行走常规流程。”林寒说，“我可以把比特币质押在你们指定的第三方托管平台，你们只需要出一份认质函就行。风险完全由我自己承担，你们银行没有任何敞口。”
王经理推了推眼镜，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这就是林寒的高明之处。他不是去找银行贷款，而是去找银行要一张纸。一张承认比特币有价值、可以作为抵押物的纸。银行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只需要给个背书，就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手续费。
“我需要向分行领导汇报。”王经理说。
“没问题。但我希望能在下周之内有结果。”
“我尽量。”
送走王经理后，林寒又去了一趟海城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他以参赛者的身份，以“思必达科技”的名义，报名了创新创业大赛。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他的报名材料，表情有些微妙。
“你们这个项目……是做医疗AI的？”
“对。”
“你知道今年的参赛项目里，做AI的有多少个吗？”
“不知道。”
“二十七个。”年轻姑娘说，“加上你们，二十八个。”
林寒笑了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的项目能从二十八个AI项目中脱颖而出。有些东西，用语言是说不清的，只有等结果出来的时候，别人才会相信。
从产业园回来的路上，他接到了周建国的电话。
这次他没有挂，也没有推脱，而是直接说：“周总，明天下午三点，上次说的那个茶馆。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林寒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的谈判不会轻松。周建国能在海城商界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这个人精明、多疑、出手狠辣，前世的林寒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但这一世，林寒手里有三张牌。
第一张牌，是周建国最缺的东西——钱。
第二张牌，是周建国最怕的东西——他公司账目上的问题。
第三张牌，是周建国最想不到的东西——一个能预测未来的对手。
三张牌打出去，周建国要么认输，要么出局。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林寒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茶馆。
这家茶馆在海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青砖灰瓦，雕花木窗，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老木头和雨后泥土的气息。
林寒选了一个临窗的包间，点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
三点整，周建国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他的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笑容，但眼神却在进门的一瞬间迅速扫过了整个包间——门的位置、窗的位置、林寒坐的位置、桌上放了什么东西。
这只老狐狸在评估风险。
“小寒，好久不见。”周建国笑着走过来，伸出右手。
林寒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宽厚有力，握力不小，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压迫感。
“周总，请坐。”
周建国坐下，目光落在林寒面前的茶杯上。龙井，明前茶，这壶茶的价格至少在三百块以上。他微微挑眉——一个穷大学生，约人谈事居然点这么贵的茶，要么是打肿脸充胖子，要么是根本不差这点钱。
他很快就知道是后者。
林寒给周建国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周总，我们先谈正事，再喝茶。”
周建国看了一眼那沓文件，没有伸手去拿：“你先说。”
“好。”林寒翻开第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比特币持有证明，上面有第三方平台的数字签名和时间戳，“我手里有三百二十三枚比特币。按今天的市价，价值大约六百五十万人民币。我可以以市价七折的价格，全部转让给周氏集团。”
周建国没有看那份证明，而是盯着林寒的眼睛：“你哪来的比特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总需不需要这六百五十万。”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六百五十万对于周氏集团三亿的资金缺口来说，确实是杯水车薪。但林寒的目的从来不是靠这六百五十万解决问题，他是要用这六百五十万撬动更大的东西。
“你的条件呢？”周建国问。
“城东那块地的开发权。”
包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周建国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审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压制某种情绪。
“你知道那块地值多少钱吗？”他问。
“现在值两个亿。但周总拿在手里，三年内也开发不了。因为周氏集团的资金链撑不到那个时候。”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周氏集团的财务报表我看过。”林寒翻开第二份文件，那是一份财务报表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据，“资产负债率百分之八十七，流动比率零点三，速动比率零点一七。这三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公司身上，银行早就抽贷了。你能撑到现在，全靠泰禾银行那笔三个亿的贷款在续命。但那笔贷款下个月到期，银行已经明确表示不会续贷。”
林寒抬起头，看着周建国的眼睛：“我说的对不对，周总？”
周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几十年的商海沉浮让他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乱了阵脚。但林寒说的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可怕，这些数据不是公开信息，而是周氏集团内部的核心机密。
“你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周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了，这不重要。”林寒把第三份文件推到周建国面前，“重要的是，我能帮你解决那三个亿的问题。”
周建国翻开第三份文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详细的融资方案，分为三步：
第一步，林寒把三百二十三枚比特币以市价七折转让给周氏集团。周氏集团以这些比特币为抵押，从民生银行获得一笔过桥贷款，金额八百万。
第二步，周氏集团用这八百万支付泰禾银行三个亿贷款的利息和部分本金，争取到一个月的展期。
第三步，在这一个月内，林寒帮周氏集团引入一家新的投资方，注入三个亿的资金，彻底解决债务问题。
周建国看完这份方案，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林寒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不是欣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惊。
“你说的那个投资方，是谁？”他问。
“现在还不能说。”林寒合上文件，“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信息——那家投资方，会在未来的一个月内，主动找上周氏集团。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等。”
周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让我相信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说的话？”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林寒站起来，把那沓文件重新装回背包里，“但你没有别的选择。下个月泰禾银行的贷款到期，如果你还不上，周氏集团就会进入破产程序。到时候，城东那块地就不是值两个亿的问题了——它会被法院拍卖，能卖到一个亿就算烧高香。”
他背上背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同意这个方案，我们签协议。如果你不同意，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等等。”周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寒没有回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周建国问，“城东那块地，就算你拿到开发权，你有能力开发吗？你连一个施工队都请不起。”
“我没有说要开发它。”
“那你拿它干什么？”
林寒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等。”
等。
这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周建国的心脏。
他突然明白了林寒的意图——这个人不是要开发那块地，是要等那块地升值。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关于城市规划的？关于政策走向的？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周建国追问，“关于城东规划的？”
林寒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小院，经过那棵老槐树，推开茶馆的大门。七月的阳光再次倾泻而下，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谈判结束了。
他知道周***答应。不是因为他的方案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周建国没有选择。一个溺水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而林寒给他的，不是稻草，是一艘船。
手机震动了。
叶秋白发来一条消息：“技术团队的人选我找到了。三个人，都是我们学校计算机系的研究生。他们的研究方向正好是机器学习和医学影像处理。下周能不能约个时间见一面？”
林寒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又发了一条：“下周二下午，还是星巴克。我请你和他们一起吃饭。”
叶秋白秒回：“好。”
林寒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巷子往外走。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吹过的时候，满墙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他走到巷口，停住了。
因为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简单的帆布鞋。长发披在肩上，素面朝天，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即使是这样，她的美貌依然让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
这个人不是周雨婷，也不是叶秋白。
林寒不认识她。
但那个女人显然认识林寒。因为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林寒？”她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你是？”
“我叫沈知意。”女人伸出手，“沈南鹏的女儿。”
林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南鹏。
中国互联网教父。红杉资本中国创始合伙人。掌管着数百亿资金的传奇人物。
他的女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寒握住了沈知意的手，掌心冰凉，指尖细长，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沈小姐找我有事？”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沈知意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觉得我们应该认识一下。”
林寒接过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信息。
“听谁说的？”他问。
“叶秋白。”沈知意笑了笑，“她是我闺蜜。她昨天跟我提起你，说你可能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我对聪明人一向很感兴趣。”
林寒看着沈知意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更多的信息。
他读到了三样东西：好奇、试探，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这个女人来找他，不是因为叶秋白的推荐，而是因为她想亲自验证一下，叶秋白口中的“最聪明的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是来考试的。
而考卷，已经藏在她的眼睛里了。
“沈小姐，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认识一下’吧？”林寒问。
沈知意的笑容更深了：“当然不是。我想请你吃顿饭，顺便聊聊你那个AI项目。我对医疗赛道一直很感兴趣，说不定我们可以合作。”
林寒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时间你定。”
“明天晚上七点，外滩三号。”沈知意说完，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巷口消失的时候，林寒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沈南鹏的女儿主动找上门，这件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叶秋白确实是她的闺蜜，但以沈知意的身份和资源，她不可能对每一个闺蜜推荐的创业项目都这么上心。
除非，她背后有人。
除非，是沈南鹏让她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寒脑海中的迷雾。
沈南鹏。红杉资本。中国互联网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为什么会关注一个大学生创业项目？除非他已经嗅到了什么——嗅到了基层医疗AI这个赛道即将爆发的信号。
但如果红杉已经盯上了这个赛道，那林寒和叶秋白就失去了先发优势。
因为红杉的资源和影响力，可以在一个月内做出他们需要一年才能做成的事情。
林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系统开始在意识深处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数据流像一条汹涌的河流，冲刷着他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
三秒后，他得出了结论。
不管沈知意是代表她自己还是代表她父亲来的，这都是一次机会。一次接触顶级资本的机会。只要他能在这场“考试”中拿到高分，红杉就会成为思必达科技的第一轮投资方。
而有了红杉的背书，融资、招人、拿地、铺渠道，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十倍。
风险很大。
但回报更大。
林寒把沈知意的名片收好，迈开步子，融入了巷口的人流中。
他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但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更稳、更沉、更有力。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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