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笔交易过去整整三周。
这三周里，林殊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出租屋。外卖盒堆满了垃圾桶，洗衣机里的衣服转了三遍忘记晾，床上被子没叠过。他的生活缩小到了两个界面——系统后台和银行账户。
但他不介意。
因为后台的数字在疯涨。
阿坤直播卖命的那天晚上，全世界的信任闸门被冲开了。接下来是铺天盖地的模仿者——美国一个破产的卡车司机卖掉两年命，直播到账四十万美元，当场哭了出来；巴西一个贫民窟的母亲卖掉一年命，给女儿交了心脏手术费；菲律宾一个建筑工人卖掉三年命，回国盖了栋房子。每一个视频都是一枚核弹，把剩下那些犹豫的人炸得灰飞烟灭。
卖命的雪崩在第一周就开始了。
林殊每天都泡在订单堆里。卖出的订单从全球各地涌来，每一条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做一笔改变自己命运的交易。印尼的渔夫、肯尼亚的茶农、罗马尼亚的搬砖工、美国背负学生贷款的毕业生——他们卖掉的寿命从0.1年到五年不等。林殊来者不拒，只要还在年度限额内，统统确认。
他的银行账户在头三天就突破了八位数。但真正的价值不在现金，在他寿命池里的数字。
收进来的命，每一笔都让他多活几年。第一周结束时，他的剩余寿命已经从原来的四十多年暴涨到了三百多年。他活过了清朝，活过了明朝，活过了整个中华文明的一半。第二周结束时，一千二百年。他的寿命比任何一座欧洲大教堂都古老。
而他的银行存款，已经多到懒得看具体数字了——反正后面跟着一大串零。
但林殊没有飘。
他依然穿着皱巴巴的T恤，依然吃泡面和馒头，依然住在这间白石洲的握手楼里。不是因为他节俭，是因为他忙到没时间花钱。每天几千笔订单等着他确认，他连睡觉都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每隔半小时就要醒来刷一次系统。
买入的订单也在同步增长，但速度比卖出的慢一些。毕竟两百万一年的门槛不低，能掏得起这个钱的人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少数。但少数不等于没有——全世界亿万富翁有两千多个，千万富翁更是不计其数。那些被绝症判了死刑的有钱人，那些垂垂老矣担心活不了几年的富豪，那些正值壮年却想永葆青春的新贵，都在疯狂地按下买入按钮。
林殊卖给他们，一年、两年、三年，严格按照系统定价，二百万元一年。他设置了一个自动规则：优先撮合买卖订单，让买入者直接消耗卖出者的库存，这样他不需要从自己的寿命池里扣——但大部分时候，买入和卖出的时间、数量并不能完美匹配。他仍然需要动用自己池子里的寿命做流动性支持。
好在池子足够大。一千二百年的库存，就算几十个富豪同时买，也动不了他一个零头。
就这样平稳运行了两周。
直到第三周的第三天。
林殊正在吃今天的第一顿饭——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泡了五分钟，刚好是筋道的时候。手机疯狂震动，不是普通的订单提醒，而是一个特殊的系统通知：
「待确认订单：买入50年自然寿命。买家：郑裕昌。订单金额：100，000，000元。」
一亿。
五十年的命。
林殊筷子上的面条掉回了碗里。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郑裕昌。东南亚首富级别的华人企业家，九十一岁，旗下产业横跨房地产、棕榈油、电信、银行。他的财富据说超过两百亿美元。他在轮椅上坐了五年了，靠呼吸机和顶级医疗团队吊着一口气。每隔几个月就有媒体发他的讣告，但每次都辟谣说还活着。
他这次是真的急了。
五十年的命，一口价一亿。对郑裕昌来说，一亿美金？不，系统计价是人民币，一亿人民币。对他两百亿美元的身家来说，九牛一毛。如果能多活五十年，他甚至愿意把全部身家都交出来。
但林殊不可能给他。
不是价格问题——是一旦他开了这个口子，今天郑裕昌买五十年，明天李裕昌买一百年，后天王裕昌买两百年。他池子里一千二百多年的库存听着很多，但架不住全球富豪们排队扫货。一周之内就会被买空。到时候他自己变回一个短命鬼，而那些富豪们一个个活成了千年老妖。
这不公平——不，这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这是他的命。他是宿主，他的寿命池是他的本金。没有本金，他就做不了庄。做不了庄，这个系统对他来说就失去了意义。
他不能让任何人一次性买走太多。
林殊的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先打开了系统设置，翻到交易限额那一页。
系统默认的限额是每人每年二十年的买入和卖出。他之前觉得这个限额太高了，但因为交易量还小，一直没改。现在看来，不改不行。
他想了想，新设了以下规则：
· 每人每年买入上限：3年
· 每人每年卖出上限：5年
· 特殊申请通道：不开放
三年。一个人一年最多只能买三年的命。不管你是世界首富还是街头乞丐，限额都一样。
设置完成后，郑裕昌的订单自动变成了超过限额。系统给他推送了一条提示：「您本年度的买入限额为三年，当前订单超出限额。请调整交易数量后重试。」
林殊不知道郑裕昌看到这条消息是什么表情。大概不太好。
他倒是不担心郑裕昌不买了。三年也是命。九十一岁的人，能多活三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肯定会改成三年，然后乖乖付款。
果然，十五分钟后，新订单进来了：郑裕昌，买入三年，六百万。
林殊确认了这笔订单。寿命池里减去了三年，账户里多了六百万。对现在池子里一千二百多年的库存来说，三年不过是洒洒水。
他刚处理完郑裕昌的订单，后台就开始涌进来新的买入请求——那些富豪们的助理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限额改了，每年最多三年。他们纷纷修改了之前的超大订单，改成三年或更少，重新提交。
林殊一边吃着已经凉透的面，一边批量确认这些小额订单。三年、两年、一年半、两年又三年。每确认一笔，他的银行数字就跳一次。到了下午，他连看都懒得看了——反正后面跟着的零已经多到让他麻木了。
但限额的修改并不只是影响富豪们。
那些卖命的穷人也被限制了——每人每年最多只能卖五年。这意味着像阿坤那种一次卖五年的人，今年就到此为止了，想再卖得等明年。林殊知道这会让一些急需用钱的人失望，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他放开卖出限额，有些人可能会一次卖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寿命，当场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虽然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林殊不想当那个递刀的人。
设个上限，至少让他们每年只做一次决定。后悔了，明年少卖点。
系统里有一个反馈功能，专门收集用户对限额的抱怨。林殊好奇点开看了一眼：
“三年？我一年花两千万就买三年？我还能活几年？你们这是什么破规矩？”——某上市公司董事长。
“为什么卖只能卖五年？我签了卖身契卖十年不行吗？”——某欠贷大学生。
“建议开放VIP通道，我愿意出双倍价格解锁更高额度。”——某私募大佬。
“这系统比银行还黑，至少银行肯跟我谈额度。”——某地产商。
林殊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反馈。
规矩是他定的。不服可以不买、不卖。全世界只有这一家店。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深圳的天已经黑了，城中村的霓虹灯乱七八糟地亮着。他的手机屏幕反射着他的脸——还是那张三十多岁的脸，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实际剩余寿命已经是一千二百多年了。他活过了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全部历史，而他还不到三十三岁。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便利店门口一个正在刷手机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蹲在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疲惫的脸。他在看什么？是不是也在看那个沙漏？是不是也在犹豫要不要卖掉自己几年的命，换一笔钱还房贷、给孩子交学费？
林殊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决定卖，他会确认那笔订单。然后他的寿命池会再增加几年，那个外卖骑手会拿到几十万，然后他会老得快一些，头发白得更早一些。
这就是他建立的新世界。每个人都在做出选择，而他是那个为所有人提供选择的人。
林殊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走回屋里。系统后台还在不停地跳订单，他坐下来，继续一个一个地确认。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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