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额调整后的第一个月，全球交易量不降反升。
限制并没有浇灭人们的热情，反而给这个疯狂的市场套上了一层“理性”的外衣——至少看起来像是有人管。那些原本担心“会不会有人一次性卖光所有寿命”的观望者，看到每人每年只能卖五年，反而松了口气。那些担心“有钱人会买走所有寿命”的普通人，看到每人每年只能买三年，也觉得公平了些。
当然，公平只是相对的。
林殊心知肚明，三年对穷人来说不痛不痒，但对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来说，三年就是三年的命。全世界有两千多个亿万富翁，如果他们每个人都买三年，那就是六千多年的寿命需求。而供给端——愿意卖命的穷人——虽然基数巨大，但每人每年只能卖五年，而且要真的下定决心拿命换钱，并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供需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差额。而这个差额，就是林殊的利润空间。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在处理订单。卖出的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买进的订单紧随其后。他设置了批量确认规则，把交易额低于一定门槛的小单自动处理，只留大额订单手动确认。即便如此，他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寿命池在这个月里突破了五千年。
五千年。他活过了中华文明的全部。他活过了古埃及的金字塔时代。他活过了人类驯化小麦的那个年头。如果他想，他可以亲眼看着人类从青铜器时代一路走到星际殖民。当然，前提是人类能活到那一步。
但他的银行账户已经多到让他不安了。不是数字本身让他不安——数字只是一个符号。让他不安的是，他完全没有在花钱。他的生活方式跟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出租屋、泡面、二手显示器、发黄的墙壁。他甚至没有换一部新手机，虽然他现在买下整个苹果公司都绰绰有余。
不是他不想花，是他不敢花。任何一个失业三个月的程序员突然暴富，都会被怀疑。而一旦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他跟时间银行的关系……协议第五条不是开玩笑的。诸天万界所有寿命瞬间归零，这个代价没有任何人能承受。
所以他必须低调。低调到像不存在一样。
但系统不可能低调。
一个月的时间里，时间银行已经从互联网上的离奇传说，变成了全球媒体不得不正视的现实。不是因为大家突然相信了，而是因为证据已经堆积如山。
阿坤不是个案。继他之后，全球至少有上千人公开直播了自己卖命的过程。有人卖一年，有人卖五年，有人只卖了几个月。每一条视频里，都能看到同样的流程：打开沙漏，验证身份，确认交易，银行到账。然后，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的面容会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不是因为生病，不是因为化妆，而是实打实的老化。医院里的生物学年龄检测证实了这一点：他们的端粒缩短了，甲基化时钟往前拨了，各项器官指标出现了与“时间流逝”一致的变化。
骗局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上千个互不相干的人，分布在几十个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背景，却呈现出一致的、可测量的、医学上无法伪造的结果。这不可能是巧合。
于是，在第四周的时候，全球科学界炸了。
《自然》杂志用最快的同行评审速度，发表了一篇基于三十七名“卖命者”的临床研究报告。结论简洁而恐怖：“研究对象在完成系统交易后，其生物学年龄出现了与交易年限一致的、不可逆的增长。所有已知的衰老干预手段均无法逆转这一变化。系统交易的生理学基础目前未知，但其效应是真实的。”
《自然》不会开玩笑。当这本全世界最权威的科学杂志说“效应是真实的”，那就意味着全球的科学家、政府机构、情报组织都要开始认真对待了。
联合国的紧急闭门会议在第五周召开。议题只有一个：时间银行。各国情报机构试图追踪系统的服务器地址，失败了。试图破解传输协议，失败了。试图干扰信号，失败了。试图找到那个“宿主”——他们用了这个词，说明他们猜测存在一个幕后控制者——也失败了。
系统就像它自己宣称的那样：不可破解、不可溯源、不可封禁、不可掠夺。
各国政府只能做出一个务实的选择：不禁止，不鼓励，密切监控。不禁止是因为根本禁不掉——每个公民的手机里都有一个删不掉的沙漏，你怎么禁？不鼓励是因为鼓励等同于承认人类寿命可以被商品化，这会引发伦理海啸。监控是唯一能做的事。
于是，时间银行在一个灰色的法律地带里，继续运行。
林殊对这些宏观层面的变化并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更具体的事情：他的库存够不够，现金流稳不稳，有没有出现异常的大额交易。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让他警觉的趋势。
买入订单的来源正在变化。最开始，买家主要是那些身患绝症、走投无路的富人。但最近，越来越多的订单来自那些并不算老、也不算病的人——四五十岁的成功企业家，身体健康，只是不想老。他们买命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延缓衰老。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市场逻辑。绝症患者的需求是刚性的、短期的、一次性的。但抗衰老的需求是持续的、长期的、重复性的。一个四十岁的富豪，如果他每年都买三年寿命，他的生理年龄就会停滞甚至倒退。他可以从四十岁活到一百四十岁，外貌和身体机能一直保持在四十岁。理论上，只要他每年都买，他就可以永生。
而每年三年的供给，对全球富豪群体来说，根本不够。
林殊算了一笔账：全世界净资产超过一千万美元的人，大约有两百万。如果其中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每年买三年，那就是六万年的需求。而卖命的人呢？虽然基数大，但愿意连续多年卖命的能有几个？大部分人卖一两次就会停下来——不是因为不需要钱，而是因为衰老的代价太直观了。
供给跟不上的结果只有一个：价格会涨。
但林殊没有权限调整价格。系统定价是自动的，他不知道价格会不会涨、什么时候涨、涨多少。他只能等。
等的同时，他在处理另一件事。
他的出租屋已经不安全了。不是有人发现了他——而是他发现自己每天窝在七楼没电梯的握手楼里，已经严重影响工作效率了。他需要更大的空间、更好的网络、更隐蔽的环境。他需要离开白石洲。
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地搬家。不能买豪宅，不能开好车，不能有任何引起注意的消费。他的对外身份仍然是一个失业程序员，他的生活必须维持在这个水平线上，否则就会露馅。
他需要创造一个“正当”的收入来源，让外界相信他的钱是合法赚来的。比如开一家公司，做点小生意，账面上能解释得通。
林殊花了一个晚上想好了方案：注册一个科技咨询公司，名义上做软件外包。以他六年的前端开发经验，接几个小项目是完全合理的。银行流水可以解释为项目收入，税务局那边正常交税就行。至于真正的收入来源——时间银行——永远不会有任何记录。
第二天，他在网上提交了公司注册申请。公司名字叫“沙漏科技”。注册资本一百万，从他现在的账户里转出来的。一百万对他现在的资产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用来注册一个小公司已经绰绰有余。
处理完这些杂事，他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认真看看这个他一手催生的新世界。
他打开社交媒体，搜索“时间银行”。出来的内容让他沉默了很久。
一条高赞帖子，来自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我卖了三年命，拿到了六十万。我妈妈的癌症有救了。我知道我会老得快一点，但如果没有这笔钱，她连这个月都撑不过。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我不后悔。”
一条来自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我买了两年命。四百万。我得了渐冻症，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现在我又多了两年。两年时间，够我看到儿子上小学了。谢谢你，时间银行。”
一条来自一个自称经济学者的长文：“时间银行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财富转移机制。它让穷人可以出售自己最原始的资产——时间——来换取生存资源。它让富人可以用金钱购买最稀缺的资源——寿命。这是一个完美的市场，但也是一个恐怖的陷阱。当富人可以无限购买寿命，而穷人只能有限出售寿命时，阶级固化将成为生物学层面的现实。穷人将永远穷，富人将永远富。这不是经济问题，这是物种分化问题。”
一条来自一个愤怒的网友：“凭什么限制每人每年只能买三年？我想买十年不行吗？我有钱！我愿意花钱！你管得着吗？”
一条来自另一个网友：“限制是对的。如果放开限额，富人会把所有寿命都买走，穷人连卖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殊关掉了手机。
他知道这些争论会持续下去。他知道这个世界正在被他创造一个多月的东西撕裂。他本可以阻止——如果他没有按下那个【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那个按钮已经被按下去了。系统已经启动了。协议已经生效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坐在这个七楼的出租屋里，继续确认那些订单，继续看着那些数字跳动，继续做一个透明的人。
窗外，天快亮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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