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无锡城里的年味已经浓起来了,街边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春联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空气中飘着炒瓜子和蒸年糕的香气。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刚买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惹得大人一顿笑骂。
整个无锡城都沉浸在即将过年的喜悦里,只有城西的沈家丝栈,还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福伯一大早起来,发现丝栈门口的台阶上被人泼了一盆泔水,油汪汪的,混着烂菜叶子和米汤,在寒风中结了一层薄冰,散发出阵阵酸臭味。他忍着气,提了一桶热水,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冲刷。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有几个认识的老街坊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沈怀商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谁干的。方敬亭不会亲自来做这种事,但丁师爷手下有的是闲汉,花几个铜板就能找人泼一盆泔水,恶心人,又不犯法。周明远查账那件事,虽然没有直接查到方敬亭的把柄,但方敬亭已经猜到是沈怀商在背后搞鬼了。
他不能明着报复沈怀商,毕竟周明远还在盯着他,不过使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他是得心应手的。
“大少爷。”福伯洗完了台阶,提着桶上来,冻得双手通红,“门口都弄干净了。”
沈怀商从窗口转过身,看着福伯那双冻肿的手,说:“福伯,去街口买两副手套,一副给你,一副给刘四叔,记在丝栈账上。”
福伯听着连忙摆手:“大少爷,不用不用,老奴皮糙肉厚。”
“别说了,去买。”沈怀商的语气不容商量。
福伯只能点点头,下楼去了。
沈怀商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周明远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周明远那日查账之后,便没有再派人来联系他。沈怀商知道,周明远在等,等方敬亭露出更大的破绽,或者等沈怀商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在那之前,周明远不会再有动作了。
接下来的棋,得他自己走了,他穿上那件灰鼠皮袄,下楼出了门。
他没有去丝栈,也没有去茶馆,而是去了城北的码头。运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枯柳枝乱舞。
河水很浑黄,一艘艘货船挨挨挤挤地泊在岸边,船工们正忙着卸货装货,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怀商沿着码头走了一段,在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前停了下来。
船上坐着一个人,正在修理一张破渔网,正是陆元生。
“陆大哥。”沈怀商蹲在岸边,压低了声音。
陆元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把渔网放下,站起了身,朝船舱里努了努下巴;沈怀商会意,跳上船,钻进船舱,舱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角落里放着一只炭炉,炉上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陆元生跟着钻进来,在炭炉对面坐下,倒了两碗热水,递给沈怀商一碗。
“方敬亭那边,又有动作了。”陆元生开门见山:“我听说,他让人在无锡城里放话,谁敢把生丝卖给沈家,就是跟织造局过不去。他还找了几个大商号的东家,要他们一起压价,把生丝收购价压到三成以下。”
只见沈怀商端着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成以下,这个价格,别说利润了,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方敬亭这是要彻底掐断他的原料供应,没有生丝,织机就是一堆废木头,联营织户也开不了工。
“他找了几家商号?”沈怀商问。
“目前有三家松了口。”陆元生伸出三根手指,“泰源钱庄的钱掌柜,恒丰绸缎庄的刘东家,还有永昌货栈的孙老板,这三家都是无锡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一带头,其他人多半也会跟着走。”
沈怀商点了点头,这三家,他都认识。泰源钱庄的钱掌柜,就是他之前去借钱被拒的那位;恒丰绸缎庄的刘东家,是他爹生前的老朋友,逢年过节还会互相走动;永昌货栈的孙老板,则是言伯生前合作过多年的老主顾。
方敬亭挑这三家下手,并不是随便挑的,他就是要让沈怀商看清一个事实:连你爹的老朋友都不敢帮你,你沈怀商还能指望谁?
“陆大哥,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沈怀商把碗放下,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哎。”陆元生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吧。”
沈怀商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成色不算太好,分量不轻。
“这是我婆娘的嫁妆。”陆元生别过脸去,假装在拨弄炭炉,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先拿去应急,等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沈怀商握着那对银镯子,想说些什么,但喉咙感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磨磨唧唧的。”陆元生摆了摆手,“言伯活着的时候,没少照顾我,你是他的徒弟,我帮你是应该的;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太久。”
沈怀商不再多言,把那对银镯子贴身收好,郑重地向陆元生鞠了一躬,然后跳上了岸。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陆元生一定在船舱里看着他走远。
回到丝栈时,已经是下午,沈怀商刚进门,就看见刘四叔从账房里跑出来,脸色有些慌张:“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苏州那边来人了!”
沈怀商赶忙问:“谁来了?”
刘四叔先递过来一封信,“是那位柳姑娘派来的人,说是有急事,要您亲启。”
沈怀商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柳如是的笔迹,上面写着:
“通汇庄筹备已妥,但遇一桩棘手之事,需当面商议。明日辰时,老地方见。如是。”
沈怀商看完信,心想柳如是她不是一个轻易说“棘手”的人,既然用了这两个字,说明事情确实不小。他收起信,对刘四叔说:“四叔,备车,明天一早我要去一趟苏州。”
“又去苏州?”刘四叔有些担忧,“大少爷,丝栈这边?”
“我知道。”沈怀商打断他,“苏州那边的事,也很重要。”
他没有告诉刘四叔通汇庄的事,原因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方敬亭的眼线遍布无锡,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筹备钱庄。
当天晚上,沈怀商一个人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张纸,纸上是他用炭笔写下的一笔一笔账目:丝栈的现银、联营织户的启动成本、通汇庄的开张费用、陆元生借给他的那对银镯子折价、他算了又算,缺口还是很大。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方敬亭的压价,泰源的拒贷,恒丰的倒戈,永昌的退缩,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沈家就真的完了。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他需要一笔钱,无论多少,只要能撑过这个年关,让联营织户开工,让通汇庄落地,让方敬亭看到他的反击,哪怕只是一点火星,他都有信心能把它燎原。
但是钱从哪里来?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对银镯子上。
他想起了陆元生说的那句话:“言伯活着的时候,没少照顾我。”
他闭上眼睛,言伯留下的,不止是那条南洋航线,还有一样东西,那本手抄的《南洋商路图志》。那本图志里,详细记载了南洋各港口的风土、物产、市价,还有言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所有商路人脉。如果他能找到愿意跑南洋的船商,把这批联营织出来的丝绸运出去……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前,他必须先解决钱的问题。
他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通汇庄票。”
这是他最后一张牌,也是他唯一能翻盘的牌。
清晨,无锡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沈怀商坐上马车,往苏州的方向驶去。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通汇庄的事。柳如是说“棘手”,到底是什么棘手?是资金出了问题?还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他猜不出来,但他相信柳如是的判断,她既然叫自己去,必然是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
马车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朝着苏州的方向驶去。
而在无锡织造局的后院,一封刚刚写好的信,也正被装入信封,盖上火漆,交到了一个快马信使的手中。信封上写着:
“金陵,两江总督府,刘大人亲启。”
方敬亭站在窗前,看着信使骑马消失在巷口,慢慢地放下窗帘,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年轻人,还是太嫩了,沈怀商以为他只有周明远这一张牌?
两江总督府,那是比周明远高了好几级的存在,方敬亭在织造局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几条在京中和省城的关系?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动用这些关系,是因为他觉得对付一个毛头小子,不需要兴师动众。
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那封盖着火漆的信,在冬日的晨光中,一路向南,奔向金陵。
沈怀商还不知道,他面前的这盘棋,已经开始多了一个新的对手。
而那个对手,才是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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