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腊月二十六的晌午时分驶进苏州城,沈怀商掀开车帘,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苏州真的比无锡热闹多了。
年关将至,苏州城里的年味比无锡浓得多,街边的铺子挂满了红灯笼,有卖年画的、卖花灯的、卖糖人的,把整条街弄得热闹非凡。
可是沈怀商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原因柳如是那封信上的“棘手”二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柳家巷七号的门还是那扇旧木门,门环上系着的红绳已经被雨雪打褪了色。沈怀商叩了叩门环,来开门的是那个圆脸小丫鬟小圆,见到是他,也没多话,直接把他领进了堂屋。
柳如是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账册和票据,手里握着一支笔,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后,她抬起头,看了沈怀商一眼,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口:“你来了,坐吧。”
沈怀商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纸张、有几张是房契,有几张是银票,还有几张是写着密密麻麻条款的契约书。他认出其中一张是苏州府衙发的“营业执照”,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通汇庄的牌照办下来了?”沈怀商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柳如是说的“棘手”是牌照办不下来,但看这架势,牌照已经拿到了。
“办下来了。”柳如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牌照不是问题。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她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苏州商会入会规约”,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条款,沈怀商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七条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凡在苏州城内开设钱庄、票号、银楼者,须先加入苏州商会,缴纳入会费银五百两,并得商会理事三人以上联名推荐,方准营业。”
沈怀商看完,把纸放在桌上,寻思着五百两?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丝栈账上现银不到九十两,陆元生借给他的那对银镯子,当了也顶多换二十两,五百两,就是把沈家老宅卖了,也凑不齐。
“这个入会费,是今年新加的?”沈怀商问。
“不是新加的,这条规矩一直都有,只是以前写在纸上,没怎么认真执行过,今年不一样,因为商会换了会长。”
“换了个什么样的人?”沈怀商又问。
“叫孙茂才,原本是苏州城里一个开绸缎庄的,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但他有个好亲戚,他的连襟,是苏州府同知。”
沈怀商默念一遍,苏州府同知,正五品,比周明远的品级还高出一级,难怪柳如是觉得棘手,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官场的问题。
“他针对你?”沈怀商问。
“他认识我爹,我爹在世的时候,汇源票号跟孙茂才有过节,至于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爹当年拒绝过孙茂才的一笔借款,从那以后,孙茂才就一直记恨在心。”
沈怀商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完。
“我爹倒了之后,孙茂才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我带着小圆搬到柳家巷那边,本以为跟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不过通汇庄的牌照一办下来,他就派人来传话了,要么交五百两入会费,要么让出三成干股,否则通汇庄别想在苏州开张。”
五百两入会费,让出三成干股,沈怀商是不可能给的,通汇庄是他和柳如是的心血,还没开张就被人咬掉三成,以后还怎么做?
而且他也知道,孙茂才不是方敬亭,方敬亭是官,他可以用官场的手段去制衡;孙茂才是商,虽然背后有个同知连襟,但从明面上说,他打的是“商会”的旗号,用的是“行规”的名义,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个孙茂才,平日里有什么嗜好?”沈怀商问了一句。
柳如是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思考着,说:“听说他好赌,隔三差五去阊门那边的赌坊,还有喜欢喝茶,苏州城里几家有名的茶馆,他是常客。”
沈怀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通汇庄的店面,找好了吗?”
“找好了。”柳如是说,“在阊门大街中段,位置不错,门面也宽敞,租金已经谈妥了,签了一年的契,就是——因为入会费的事,我一直没敢让装修的人进场。”
“不用等。”沈怀商说,“明天就让装修的人进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柳如是看着他,有些疑虑:“你想到办法了?”
沈怀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井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才开口说:“孙茂才这个入会费,说白了,就是看人下菜碟;他要是真的一视同仁,那苏州城里那些小钱庄、小票号,早就关门了,一个都活不下来。可他没有把所有钱庄都赶尽杀绝,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有些钱庄背后有人,他惹不起。”
他转过身来,看着柳如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我们背后也有人,他惹不起。”
柳如是眉头一动:“你打算怎么做?”
沈怀商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如是听着,先是眉头紧锁,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她的嘴角竟然弯了一下,那是沈怀商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露出接近“笑”的表情。
“你这个办法,”柳如是说,“有点损。”
“损不要紧,管用就行。”沈怀商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来,“那个孙茂才,平时喜欢去哪家茶馆?”
“阊门内有一家‘听雨轩’,他隔三差五会去坐一坐。”
“好。”沈怀商整了整衣领,“你今天下午,让人放个消息出去、就说通汇庄的东家,决定向商会低头,愿意缴纳入会费,正在四处筹钱。说得越狼狈越好。”
柳如是看着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你这个人,演戏上瘾了是吧?”
沈怀商笑了,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柳如是突然叫住了他:“沈怀商。”
他回过头,柳如是站在桌边,很严肃的看着他:“别演得太过了,万一收不回来。”
沈怀商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就在苏州城的商户中间传开了,那个在阊门大街租了店面、准备开钱庄的外地商人,被孙茂才的入会费卡住了,正在四处借钱,到处碰壁,据说连住客栈的钱都快付不起了。
消息传到孙茂才耳朵里时,他正坐在听雨轩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手里拿着一枚白子,正在跟人对弈。听完来人的禀报,他笑了一声,把白子落在棋盘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让他碰几天壁,自然就知道该低头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穿着一件青绸直裰,看起来像个落第的塾师,那人也落了一子,不紧不缓地开口:“孙会长,我听说,那家通汇庄的东家,跟无锡沈家那个小少爷有些来往。”
孙茂才手指拈着棋子,略作思考:“沈家那个小少爷?就是被方敬亭整得快要关门那个?”
“正是。”
孙茂才嗤笑,把那枚棋子丢进棋盒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不必理会。”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隔着一道屏风,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鼠皮袄的年轻人,正在慢悠悠地喝着一壶最便宜的毛尖,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看着就是来茶馆消磨时间的普通客人。
沈怀商翻了一页书,打心底暗笑,看来鱼,已经咬钩了。
从听雨轩出来,沈怀商沿着阊门大街走了一段,找到了那家挂著“待租”牌子的店面;门面不算太大,就是地段很好,左右两边分别是粮铺和布庄,对面是一家生意兴隆的南货店,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地面落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看样子空置有好一阵子了。
“这地方还不错。”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卖笔墨的铺子时,他停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刀纸、两锭墨和一支笔,付钱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柜台边上放着一沓新印好的年画,上面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站在一块石头上,引颈长鸣。
“老板,这张年画怎么卖?”他问。
“两文钱一张,您要是买得多,算你便宜点。”
沈怀商掏了两文钱,买了一张。他把年画卷好,夹在腋下,走出了铺子。
他没有返回柳家巷,而是找了一家靠近阊门的小客栈住了下来,他打算在苏州待两天,把孙茂才这件事处理好,再回无锡。
当天晚上,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就着一盏油灯,用刚买的笔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然后用火漆封好口。
他既没有写署名,也没有写收信人。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被送到了苏州府同知衙门的后门,交到了一个老门房的手里,老门房看了一眼信封,也没多问,揣进袖子里,转身进了内院。
同一时间,另一个消息开始在苏州城里传开来,不是关于通汇庄的,而是关于孙茂才的:有人在赌坊里听说,孙茂才最近手气不好,输了二百多两,正琢磨着从哪里找补回来。
沈怀商坐在客栈的窗边,一边喝着粗茶,一边听着楼下大堂里那些商贩的闲聊,他把那张年画展开,看了一眼那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然后把它贴在窗户上,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冷风。
“雄鸡一唱天下白。”他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那只鸡,还是在说他自己。
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穿上那件灰鼠皮袄,走出了客栈。
今天,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去阊门外,找一个能帮他打通南洋航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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