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苏州,阊门外,沈怀商从柳家巷出来后,没有着急回客栈,而是沿着阊门大街一路往西走,穿过热闹的市集,拐过几条弯弯绕绕的小巷,来到运河边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这里和阊门内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泥泞的路面,低矮的屋檐,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子,见有陌生人经过,抬起头来,用一双双天真的眼睛打量着他。
他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里,言伯生前给过他一个地址,写在《南洋商路图志》的夹页里,“阊门外,棚户区第三排尽头,找到老郑,这人早年跑过南洋,后来腿坏了,在岸上讨生活,优点嘴严,可靠。”
沈怀商沿着棚户区一排一排地数过去,在第三排的尽头找到了一间破旧的木屋,木门没合上,门缝里透出一缕昏暗的灯光,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他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一个沙哑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沈怀商推门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墙角的小桌上,灯芯烧得有些长了,可见一个老男人躺在靠墙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脸色蜡黄,看起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你是谁?”老郑的眼神警惕,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郑老伯,我是言伯的徒弟。”沈怀商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葱油饼,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言伯生前经常提起您,说您在苏州城里跑过南洋,还是里面最有本事的。”
老郑没有看那包葱油饼,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感觉正在辨认此人过来的目的,在沈怀商的脸上来回看了几遍后,才终于开口,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言伯这个人,嘴严,从来不在外面提我的名字,你说你是他徒弟,有什么凭证没有?”
这个沈怀商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老郑接过来,就着油灯的光翻开一看,目光凝重几分,那是一页手绘的海图,画的是从泉州到吕宋的航线,沿途经过的暗礁、洋流、停泊点都用朱砂笔标注得非常清楚,边角处还有一行小字,是言伯的笔迹:“此路可行,但须避开七月台风,切记切记。”
老郑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把册子合上,还给沈怀商,语气有些沉重:“言伯这个人,不会轻易收徒弟,他既然把海图都给了你,说明他信得过你,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沈怀商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跑南洋。”
老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你想跑南洋?你知道南洋有多远吗?从泉州出发,顺风顺水也要走半个多月,遇到风浪,船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你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好好在岸上赚钱不好吗?何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挣那份要命钱?”
“岸上的钱,挣不动了。”沈怀商苦笑了一下,把自己目前的处境大致说了一遍,沈伯渊去世、方敬亭封杀、丝栈濒临倒闭、联营织户需要出路。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困境,也没有夸大自己的决心,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事实摆了出来:
“织造局卡死了我在国内的销路,走陆路,沿途十三道关卡,每一道都要扒一层皮,我算过一笔账,一匹绸缎走陆路到京城,利润不到两成;走海路到南洋,利润至少是五成,郑老伯,我不是来求您帮我跑船的,我是来求您教我,怎么样跑南洋。”
老郑寻思许久,才慢悠悠的说:“言伯死的那条船,你知道吧?”
沈怀商心头猛地一颤,赶忙说:“知道。”
“那条船,是我帮他找的船老大,船老大姓董,跟我跑了七八年南洋,闭着眼睛都能从泉州开到吕宋。那趟出海之前,董老大来看过我,跟我说,‘老郑,这一趟的季风不对劲,我有点拿不准。’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说你跑了这么多年了,什么风没见过?言伯那批货赶时间,早一天出海,早一天到岸,价钱就能多卖一成。”
“后来船翻了,人也没了,言伯走了,董老大也走了,船上的十几个弟兄,一个都没回来。我常常在想,那天我要是多劝董老大一句,让他等两天再走,也许就不会出事,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他抬起头,看着沈怀商,目光沉重,接着说:“所以你现在问我怎么跑南洋,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不能急,海上的事情,急不得,你越急,海就越要你的命。”
沈怀商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你要真跑南洋,光有货不够,还得有船,有人,有码头上的关系,现在苏州城里跑南洋的船商,我倒是认识几个,但这些人现在都不太敢接新客户的单子,因为方敬亭放了话,谁要是跟沈家做生意,就是跟织造局过不去。”
沈怀商听着心沉,他没有急着接话,静静地等着老郑把话说完。
“不过有一个船商,方敬亭管不到他。”老郑有意压低声音,“这个人姓林,叫林大江,是个福建人,在苏州没有固定的码头,船停在太仓刘家港,他不走织造局的路子,他的货直接从太仓出海,绕过江南所有的关卡,一船货运到吕宋,利润可以翻三倍,方敬亭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太仓去。”
“林大江?”沈怀商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将他牢牢记住。
“要说这个人脾气很怪。”老郑提醒道,“他不跟不熟的人做生意,你要让他帮你跑货,得先让他信得过你,该怎么样让他信你,那是你的事,我帮不了你;我只能帮你递个话,就说老郑介绍来的,让他见你一面。至于见不见得上,谈不谈得拢,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怀商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多谢郑老伯。”
老郑摆了摆手,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完了,才喘息着说了一句:“言伯当初也跟我提过你,说沈家的小少爷是个有出息的人,别让他在底下还替你操心。”
沈怀商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下那块葱油饼,转身走出了木屋。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棚户区的泥路上亮起了几盏昏黄的油灯,几个妇人蹲在门口择菜,说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门口,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郑最后那句话。
“别让他在底下还替你操心。”
他沿着来时路快步往回走,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柳家巷,把这个消息告诉柳如是,林大江,太仓刘家港,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织造局的后院,一封来自金陵的回信,正被方敬亭拿在手里,他坐在太师椅上,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他放下信,对侍立在一旁的丁师爷说了一句:“备车,明天一早,我要去一趟金陵。”
丁师爷低声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方敬亭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沈怀商啊沈怀商,你以为周明远能保得住你?你知不知道,两江总督府的一封公文,就能让周明远连知县都做不成?”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而在柳家巷,沈怀商推门走进堂屋时,柳如是正坐在灯下等着他,桌上摊着一卷刚写好的账册,墨迹还没干透。
看他进来,她抬起头,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锅里热着粥,你自己去盛。”
沈怀商心里一暖,他走到灶间,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锅里是白粥,加了几粒红枣和一小撮桂花,香甜的气味在狭小的灶间里漂散开来。他盛了一碗,端到堂屋里,在柳如是对面坐下,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我找到了一条路子。”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太仓刘家港,一个叫林大江的福建船商。”沈怀商放下碗,把老郑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方敬亭的封杀,包括林大江的脾气,包括老郑最后那句“别让他在底下还替你操心”。
柳如是听完,放下笔,她说:“那个林大江,我有听说过。”
沈怀商有些意外:“你听说过?”
“我爹活着的时候,提过他一次。”柳如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我爹当年想跟林大江合作,跑一趟南洋的货,但林大江没答应。原因很简单,他觉得我爹是个‘岸上人’,不懂海上的规矩。”
“那他要怎么样才肯答应?”
“他说了,海上的规矩,是拿命换来的,你要让一个把命拴在桅杆上的人信你,光是站在岸上跟他说话,是没用的。”
沈怀商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说了一句:“那就准备上船。”
柳如是眉头微微一挑:“你要去太仓?”
“明天就去,年关将至,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方敬亭那边不会让我安生过完这个年,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把这条海路敲定。”
柳如是看着他,没有劝阻,也没有泼冷水,只是走到墙角的一个旧木箱前,打开锁,翻出一件东西,走回来放到沈怀商面前。
那是一把匕首,鞘是牛皮缝的,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
“这是我爹当年跑船时用的,你带着,万一在码头上遇到什么事,能防身。”
沈怀商看着那把匕首,伸手接过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分量不重,但刀刃磨得很锋利。他抬起头,看着柳如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最后他只是把匕首别在腰间,说了一句:“等我回来,请你吃太仓的刀鱼。”
柳如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重新拿起笔低头翻账册,没有再接话。
他转身走出堂屋,直接回到客栈,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本《南洋商路图志》,翻到老郑提到的那一页,在“太仓刘家港”几个字下面,用炭笔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太仓,找那个叫林大江的船商,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明天见了林大江该说什么,该用什么姿态,该拿什么筹码去打动一个把命拴在桅杆上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没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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