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五更天，沈怀商从客栈的硬板床上爬起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简单地洗了一把脸，把随身衣物打成一个包袱，那把柳如是给的匕首别在腰间，又将那本《南洋商路图志》贴身揣好，便出了门。苏州城还在沉睡，街上空无一人，只剩几盏彻夜未熄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晃。
他雇了一艘小船，沿着运河往东，往太仓的方向去。
走水路比陆路慢，胜在便宜，也安静。他需要这段时间在船上整理思绪，林大江这个人，他只知道一个名字，一条船，一个脾气。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要怎么让一个素未谋面的船商信任自己，愿意帮自己跑货，他心里没有底，他只知道，必须让林大江答应自己。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在他上船时问了一句“去太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不再说话，只管摇橹。运河两岸的村庄笼罩在冬日的晨雾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又很快被橹声和水声吞没。
沈怀商坐在船舱里，裹着那件灰鼠皮袄，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见到林大江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
小船在运河上走了整整一天，午后经过一段较为开阔的水面时，有运粮船从对面驶过，船工们赤着膊，喊着号子，浑厚的嗓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他望着那些船工黝黑的后背，忽然觉得自己这点苦，实在算不了什么。
太阳偏西时，船到了太仓，太仓是苏州府下辖的一个县，地方不大，但因为紧靠刘家港，是东南沿海重要的出海港口之一。沈怀商上岸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码头上到处是卸货的船工和巡查的官兵，几个穿短褐的搬运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经过，麻袋里不知装的什么，只知道很沉，压得人弯着腰，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他打听了一下林大江的船位，有人告诉他，林大江的船停在港区最东边，一艘打着“林”字旗号的大福船。沈怀商顺着码头一路找过去，确实在港区尽头看到了一艘大船；船身比周围的船都大出一截，船头高昂，船尾宽阔，桅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林”字。
不过船边上没有人，船舱的门紧闭着，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落在船舷上。
沈怀商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贸然上船，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再登门拜访。
当天夜里，太仓下起了雪，雪不算大，风声很紧，从海面上刮过来，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沈怀商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太难受，他索性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码头和停泊在夜色里的那艘大船。
船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桅杆顶端挂着一盏风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发出昏黄的光。
他站在窗户前，静静的看着那盏灯，他想起言伯，言伯出海前的那天晚上，他是不是也站在这样一盏风灯下，看着远处的海面，想着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他不敢想太多，关上了窗，第二天一早，沈怀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来到了码头边。那艘福船上终于有了人，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船工正在甲板上冲洗，冰冷的海水泼在木板上，冒着白汽。
沈怀商站在岸边，朝那船工拱手道：“这位小哥，请问林大江林船主在不在船上？”
船工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扭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声：“大哥，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船舱的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
沈怀商本以为林大江会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粗豪汉子，但站在他面前的人，却出乎他的意料，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青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黝黑结实的小臂。他的脸很瘦，颧骨微高，眼睛是深褐色，是那种被海风和岁月磨洗过的颜色。
他此时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岸上的沈怀商，目光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
“你是谁？”他问。
“沈怀商，无锡沈家丝栈的。”沈怀商拱手报上姓名，没有绕弯子，“是郑老伯介绍我来找您的。”
林大江听到“郑老伯”三个字时，目光微动，表情倒显得从容，他问了一句：“老郑的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沈怀商如实回答，“腿坏了，下不了床，咳嗽也厉害，但是他脑子还清楚，说话也利索，我来之前，他让我向您问声好。”
林大江考虑片刻，说：“老郑介绍你来，有什么事？”
“我想跑南洋。”沈怀商说，“可是我没有船，没有人，没有海上的路子；老郑说，您是整个苏州城里唯一能不受织造局管束、自由出海的人，我来求您帮我跑一趟货。”
林大江听完弯下腰，从甲板上拾起一段缆绳，不紧不慢地检查着缆绳上的磨损处，感觉根本没有听到沈怀商的话。磨蹭了几分钟，他才直起身，把缆绳丢回甲板上，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沈怀商有些心凉，不过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林船主，我知道我冒昧了，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完…”
“不用说了。”林大江打断他，声音平和，没有不耐烦的意思，“我知道你是谁，沈伯渊的儿子，被方敬亭整得快关门的那个丝栈小东家。你现在的处境，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走投无路了，才想起跑南洋这条路。”
沈怀商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林大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但你以为跑南洋是什么？是一条走投无路时的退路？你以为只要找到船，装上货，出海，就能赚钱？你知不知道，一船货出海，要经过多少道关口，要装船，要报关，要验货，要对付海上的风浪，还要对付岸上的海盗；你一个连苏州城都没出过几趟的岸上人，凭什么觉得你能跑得了南洋？”
沈怀商站在岸边，被林大江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话虽如此，他心意已决，不可能退缩的，他看着林大江的眼睛：“林船主，您说的对，我确实不懂海上的事，不过我懂得怎么把货做好，怎么把织户拢在一起，怎么把成本压到最低。您有船，有海上的路子，我有货，有织户，我们可以合作、您负责海上的事，我负责岸上的事。赚了钱，您七我三也行，您八我二也行，只要能让这批货出海，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林大江又转过身去了，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碗，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船舷边，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能说会道。”
沈怀商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怎么回答。
林大江喝完水，把碗搁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交接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岸上人做生意吗？”
沈怀商摇了摇头，他怎会懂。
“因为岸上人不懂海上的规矩，海上的规矩，跟岸上不一样，岸上的人做生意，靠的是契约，是官府的人，是衙门里的印章，海上的人做生意，靠的是信义，是一句话，是拿命换来的交情，你跟岸上人签了契约，他反悔了，你可以去告官；你跟海上的人许了承诺，他反悔了，你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反过来也一样，海上的人信了你，就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你值不值得他信，不是靠一张契约能证明的。”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值得信任，我可以给您一句话，只要您愿意帮我跑这一趟货，以后您林大江的事，就是我沈怀商的事；您在海上有需要，我能在岸上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林大江盯着沈怀商的眼睛，没有说话。
码头上非常安静，只听见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大约五分钟不到，林大江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货？”
沈怀商一听，觉得这事成了，他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开春之后吧，第一批货，大约五百匹丝绸，都是改良过的提花缎，质地比市面上常见的料子要好，成本可以压到普通料子的七成左右。”
林大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说了一句：“等你货备齐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进了船舱，放下了门帘。
沈怀商站在岸边，看着那扇落下的门帘，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希望，林大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复：“等你货备齐了，再来找我。”
他非常清楚的是，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林大江没有把门彻底关上。
他转身离开码头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被风裹着，打在脸上，透着一丝凉意。
他回到客栈，收拾好行李，打算准备回苏州，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客栈的柜台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印的是一朵五瓣梅花的图案。
他拿起那封信，拆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听说林大江接见了你。”纸上没有落款。
沈怀商盯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笔迹，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走出客栈，站在风雪中，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试图辨认出人群中是否有谁在注视着他。码头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在意他。
他站了几分钟后，没有再停留，转身踏上了回苏州的路。
他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他只知道，这绝不是巧合，有人在暗中关注着他，而且这个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是敌，是友，他现在还分不清。
还有那朵五瓣梅花的印记，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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