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夜色中走了整整四个时辰,从苏州到无锡的运河,沈怀商已经走了好几趟,只是从未觉得像今晚这么漫长。船舱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两岸人家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仿佛是这个除夕夜最后的余音。
他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福伯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二少爷昨日在城西与人发生争执,被打伤了左臂;打人者身份不明,事后随即逃逸无踪…老奴怀疑此事与织造局有关。”
沈怀义,他弟弟,沈怀商和沈怀义相差五岁。父亲去世后,由沈怀商接手丝栈,沈怀义当时还在读书,兄弟俩的性格可是截然不同,沈怀商沉稳隐忍,遇事先想三步;沈怀义年轻气盛,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父亲还在的时候,沈怀义上面有父亲罩着,出了事有父亲兜底;父亲走后,沈怀商成了当家人,沈怀义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服气。
这本是沈怀商一直压在心底的隐忧,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丁师爷用这种方式捅了出来。
小船在子夜时分靠了无锡码头,除夕夜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照着结了薄冰的石阶。沈怀商跳上岸,付了船钱,快步往城西走去,街上空荡荡的,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急促且沉重。
丝栈的大门没有关上,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只是账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福伯正趴在桌上打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福伯。”
福伯猛地惊醒,看见沈怀商,连忙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怀义呢?”沈怀商问。
“在屋里躺着呢。”福伯说,“大夫来看过了,说左臂骨裂,没有断,就是得养一阵子;我给二少爷上了药,他疼了大半夜,才刚睡着不久。”
沈怀商紧绷的心松了一些,心里那块石头没有完全落地,他让福伯坐下,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来,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信上说的不清楚。”
福伯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腊月二十九下午,沈怀义去城西的裁缝铺,去取一件定做的冬衣,路过一条巷子时,被几个地痞拦住了;那几个地痞先是故意撞了他一下,然后反咬一口说他撞了人,要他赔钱,沈怀义年轻气盛,跟他们吵了起来,对方人多,三拳两脚就把他打倒在地,其中一人抄起一根木棍,照着他的左臂狠狠砸了一下。
等到路人赶来时,那几个地痞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二少爷回来后,当时气得要命,说要去找方敬亭算账。”福伯低声说,“我拦住了他,我说大少爷不在家,您不能冲动,他发了一通脾气,后来疼得撑不住了,才肯躺下。”
沈怀商听完,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是丁师爷的人”,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方敬亭虽去了金陵,可丁师爷还在无锡,他手下有的是闲汉地痞,花几两银子就能让人干这种脏活;打伤沈怀义,是为了警告沈怀商…你动不了我,我随时能动你的人。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怀义睡在哪间屋?”沈怀商站起来。
“西厢房。”
沈怀商走出账房,穿过院子,来到西厢房门口。门没有关严,他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沈怀义躺在床上,左臂上缠着纱布,搁在被子外面,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擦伤。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随后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转身回到账房,对福伯说:“福伯,你去睡吧,今晚我来守着。”
福伯知道少爷的脾气,嗯了一声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屋去了。
沈怀商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坐了老长时间,最后从怀里掏出那把柳如是给的匕首,放在桌上,安静的看着。
他不是一个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他爹教过他,做生意的人,能靠嘴解决的问题,就不要靠拳头;只是今晚,他第一次改变想法,有些时候,光是靠嘴是不够的。
第二天,大年初一,无锡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新衣走亲访友的人。沈怀商一早起来,特意去街上买了些果品和点心,又去药铺抓了一副接骨的药,回到丝栈时,沈怀义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太好,精神头比昨晚好了些。
沈怀商把药递给福伯去煎,自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沈怀义,开口说了一句:“疼吗?”
沈怀义别过脸去,没有看向他,闷声说:“不疼。”
“不疼就好。”沈怀商没有拆穿他的倔强,又说道:“昨天的事,我知道了,这件事是冲我来的,你是替我挨的这一下。”
沈怀义转过头来,看着他哥,目光里有愤怒,有委屈,还透露着一丝不甘:“哥,你就打算这么忍了?”
沈怀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安慰他说:“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等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沈怀义忍不住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你每次都说你来处理,可你处理的结果是什么?爹被人逼死了,丝栈快要关门了,现在连我都被人打了,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你到底行不行?”
这句话很扎人,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过多辩解,他沉默一会后,站起来轻拍下拍沈怀义的肩膀,说了一句:“我懂,再给我一点时间。”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沈怀义坐在床上,看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此刻觉得心里有些发堵,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他哥肩上扛着整个沈家,比他难得多。说不上原因,他就是憋不住,他难受,他憋屈,他恨自己帮不上忙,只能躺在床上当个累赘;他越想越气,一拳砸在了床沿上。
沈怀商走出西厢房,来到院子里,这大年初一的阳光,热度并不高,感觉还是凉凉的。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热热闹闹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丝栈,快步往城北的方向走,他要去见一个人,陆元生。
陆元生家在城北一条巷子里,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院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和女人的说话声,热热闹闹的,透着过年的气息。
沈怀商叩了叩门环,来开门的是陆元生本人,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袄,手里还拿着一只刚剥一半的橘子,看见沈怀商,哈哈笑道:“大年初一的,你不在家过年,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沈怀商站在门口,拱手道:“陆大哥,给你拜个年。”
陆元生摆了摆手,侧身让开:“进来进来,外头冷。”沈怀商跟着他走进院子,正厅的门敞开着,一个妇人端正坐着,见有客人来,站起身来笑了笑,便转身避到里屋去了。两个小孩趴在厅里的方桌上玩耍,大的七八岁,是个女孩,小的四五岁,是个男孩。
陆元生和沈怀商各自坐下后,也不客套,直接问他:“听说你弟弟出事了?”
沈怀商点头默认。
“丁师爷的人干的?”
“没有证据,应该八九不离十。”
陆元生端起碗喝了一口泡饭汤,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丁师爷手下那些闲汉,平时都在哪里落脚,领头的是谁,有没有什么把柄能抓的。”
陆元生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以牙还牙?”
“不是,我只是想找到那个人,跟他说几句话。”
陆元生想了一下,回答很干脆:“行,我帮你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干傻事就是;你现在是沈家的顶梁柱,你要是出了事,你弟弟怎么办?丝栈怎么办?”
沈怀商赶紧说:“我知道的,不必担心。”
陆元生不再多言,转移了话题:今天大年初一,要不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沈怀商摆手,“谢了,我还有重要事情要做,先行告辞了。”
说完后起身离开,陆元生也不再挽留。
沈怀商从陆元生家出来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他沿着运河走了一段,看着河面上漂浮的碎冰和岸边的枯柳,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下一步的打划。
方敬亭虽然在金陵,但从丁师爷在无锡的动作表明,方敬亭不会让他过一个安生年,他必须在方敬亭从金陵回来之前,稳住局面,同时尽可能多地收集对方的把柄。
他站在运河边,突然又想起了柳如是。
今天是正月初一,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苏州,是怎么过年的,他想不出来,只能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转身往回走。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在无锡城的商户之间悄悄传开,丁师爷手下那个带头打伤沈怀义的地痞,在城西一家赌坊里输了一大笔钱,正四处找人借钱。
沈怀商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账房里跟刘四叔对账,他于是放下手里的账册,说了一句:“四叔,帮我准备五两银子。”
刘四叔问他:“大少爷,您要做什么?”
“去交个朋友。”沈怀商说。
当天晚上,沈怀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一个人出了门,往城西那家赌坊的方向走去。
他的腰间,别着那把柳如是给的匕首。
他没想过用它,他带着它的目的,只是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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