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入夜，无锡城西的烟花巷，白天是条安静的巷子，一到了晚上，却像换了张脸，几家赌坊的灯笼依次亮起来，将巷口的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赌坊里传出的吆喝声、骰子声、笑骂声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门口，见有男人经过，便笑着招招手，说几句不咸不淡的玩笑话。
沈怀商穿着一件靛蓝棉袄，帽檐压得极低，他从巷口走进去，混在那些赌客中间，倒也不显得扎眼。
他停在一家叫作“如意坊”的赌坊门口，站在门帘外，并不急着进去。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烟雾缭绕，几盏油灯将屋子照得通亮，几张赌桌旁围满了人，一个个眼睛发红，呆呆的盯着桌上的骰盅，喊声震天。
他没有进去，而是退到斜对面的馄饨摊前，要了一碗馄饨，慢吞吞地吃着，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如意坊的门口。
他在等一个人，陆元生下午让人带话给他，那个打伤沈怀义的地痞，外号“癞头阿四”，今晚在如意坊赌钱，已经输了大半宿，正红着眼翻本，一时半会儿不会走。
沈怀商不着急，他坐在馄饨摊的条凳上，一碗馄饨吃了小半个时辰，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卖馄饨的老汉看了他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人大过年的一个人坐在冷风里吃馄饨，实在有些古怪，也不敢没多问，生意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终于，快到二更天时，如意坊的门帘一掀，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沈怀商的目光一亮，那人穿着一件灰脏的短袄，头发乱蓬蓬的，还癞头，面色潮红，脚步虚浮，一看就是输急了眼又灌了几杯黄汤的模样。他站在门口，扶着墙干呕了几声，然后骂骂咧咧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怀商放下碗，在桌上搁了几文钱，起身跟了上去。
癞头阿四没走多远，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扶着墙喘气，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阿四哥，借一步说话。”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靛蓝棉袄的年轻人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几分戒备：“你谁啊？大过年的，别挡老子的路。”
沈怀商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癞头阿四的目光立刻被那块银子吸住了，就像苍蝇见了血，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沈怀商把银子抛给他，癞头阿四下意识地接住，捂在手里捏了捏，又掂了掂，脸上的戒备松了几分，可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沈怀商往前走了一步，灯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癞头阿四看清楚他的面容，“昨天下午，城西裁缝铺旁边那条巷子里，你打了一个年轻人，当时用木棍砸了他的左臂，是谁让你干的？”
癞头阿四的脸色变了，他捂着手里的银子，目光闪烁不定，想转身逃，酒精作用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刚往后退了一步，就听见沈怀商冷声说道：“你拿了我的银子，就得给我一句话，这是规矩。”
癞头阿四站在巷子里，进退两难，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沈怀商，虽然很不甘心，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心虚：“是…是丁师爷手下的一个管事找我干的，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教训一下那个小子，别打残了，就是给点颜色看看。”
“那个管事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刘管事’，是丁师爷府上的账房，他平时不常露面，不过他的话，就是丁师爷的话。”
沈怀商沉默片刻，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你可以走了。”
癞头阿四愣了，似乎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易地放他走，他拿着银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喂，我好心劝你一句，别跟丁师爷斗，他背后不只是方大人，还有更硬的关系；你一个做生意的，斗不过他们。”
沈怀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转身走出了巷子。
癞头阿四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空旷的巷口，酒已然醒了大半。他打了个寒颤，把银子揣进怀里，缩着脖子，快步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沈怀商走出烟花巷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脸上的皮肤有些发紧。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天边只有一片暗淡的亮光。
“刘管事。”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住。
他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拿到这个名字，他手里就多了一张牌，虽然这张牌暂时还打不出去，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他回到丝栈时，已经快三更天了，福伯还没有睡，在账房里等他，见他平安回来，才松了一口气。沈怀商没有说今晚的事，只是让福伯早点休息，自己则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在灯下摊开一张纸，用炭笔写下了一行字：
“丁师爷 —刘管事 —癞头阿四。”他盯着这条线看了一会儿，又在“丁师爷”三个字下方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名字：“方敬亭。”
然后他在方敬亭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方敬亭去金陵，到底去做什么？他见的是什么人？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之后，会怎么做？
这些问题，他暂时还没有答案，不过，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大年初二，无锡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
沈怀商一早起来，便去西厢房看了沈怀义，沈怀义的伤恢复得还算顺利，肿已经消了大半，只是还不能太用力。兄弟俩没有多说话，沈怀商帮他把药换了，又问他想吃什么，沈怀义轻飘飘说了一句“随便”，便不再开口了。
沈怀商没有勉强他，交代了福伯几句，便出了门，他今天要去见的，是一个他早就该去见的人。
无锡城东有一座不大的宅子，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宅子的主人姓薛，叫薛道安，是沈伯渊生前最敬重的一位朋友，也是无锡城里唯一一个敢在沈伯渊死后，敢公开说，“沈家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人。
薛道安早年也做丝绸生意，后来年纪大了，把生意交给了儿子，自己在家读书养花，偶尔替人写写状纸、调解纠纷，在无锡城里口碑很好，人缘也广。
沈伯渊在世时，每逢年节，两人都要互相走动，喝几杯酒，下一盘棋。不过沈伯渊去世后，沈怀商一直没有登门拜访过，原因是不敢，他怕见了薛道安，对方问起丝栈的情况，他答不上来，更怕对方主动提出要帮忙，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今天他必须去了，他站在薛宅门口，叩了叩门环，来开门的是一个老仆，认得他，连忙把他迎了进去。
薛道安正在书房里看书，见沈怀商进来，放下书，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硬气，出了这么大的事，愣是不来找我。”
沈怀商在椅子上坐下来，该说的话总得说：“薛伯伯，我今天是来求您帮忙的。”
薛道安看着他，没有问他要帮什么忙，而是先问了一句：“你吃过早饭了没有？”
沈怀商摇了摇头。
薛道安朝门外喊了一声：“老张，多下一碗面。”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怀商，说了一句：“先吃面，吃完再说，天大的事，也等吃饱了再谈。”
沈怀商坐在那里，看着薛道安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温和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忍住了，轻轻点头，没有说什么。
不一会儿，老仆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进来，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沈怀商端起碗，低头吃了起来。
薛道安也端起碗，不紧不慢地吃着，没有催他，没有问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吃完了一碗面。
等沈怀商放下碗，薛道安才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问他：“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沈怀商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方敬亭逼债、周明远查账、孙茂才刁难，到林大江的态度、沈怀义被打，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他说了将近半个时辰，薛道安全程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沈怀商说完，薛道安才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沈怀商愣住了：“你见过周明远了？”
“见过了。”
“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愿意帮忙，不愿意冒险，他查了织造局的账，没有查到什么，就收手了。”
薛道安又开口问道：“那个柳姑娘，你信得过她？”
沈怀商几乎没有犹豫：“信得过。”
薛道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审慎和关切：“你爹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怀商这个孩子，看着沉，其实心里有一团火。我今天看你这状态，那团火还在，丝毫未灭，这就好。”
他接着又说：“方敬亭去金陵，你不用太担心。他在金陵的关系，无外乎两江总督府那几个人，那些人过年也要休息，也要走亲戚，并不会在正月里就替他出手，你还有时间。”
“至于那个丁师爷…”薛道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不过是一条凶狗，狗仗人势，但是狗终究是狗，你只要不被他咬住要害，他就拿你没办法。还有你弟弟的事，我让人去查一查那个刘管事的底细，有消息了通知你。”
沈怀商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多谢薛伯伯。”
薛道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他转身要走时，在背后说了一句：“怀商，你记住，做生意的人，不能怕输，怕的是输一次就站不起来，你还年轻，输得起。”
沈怀商站在门口，背对着薛道安，他说：“薛伯，我记住了。”
当他走出薛宅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恍惚。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知道，自己已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而且，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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