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无锡下了一场小雪,落在地上只铺了薄薄一层,就像细盐似的撒在青石板路上。沈怀商一早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屋顶轮廓,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很快被风吹散。
昨晚从薛道安家回来后,他睡了一个多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虽然只有短短四个时辰,但是那种“身后有人”的感觉,让他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正准备去西厢房看看沈怀义,却听见丝栈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节奏轻快,笃笃笃,三声,停顿后,又是三声。
福伯去开了门,随即传来一声惊喜的招呼:“柳姑娘?您怎么来了?”
沈怀商转身往门口走去,正好看见柳如是提着一只小包袱,跨过门槛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青色的棉裙,外罩一件月白的比甲,头上戴着一顶保暖的卧兔儿,鬓边还沾着几粒细碎的雪珠。她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不过精神很好,目光清亮,看见沈怀商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你那个孙茂才的事,我帮你解决了,你不用再惦记了。”
这话沈怀商还来不及消化,柳如是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愣着干什么?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沈怀商跟着她走进账房,柳如是已经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后从里面取出几张纸,递给他。沈怀商接过来一看,那是一份崭新的“苏州商会入会凭证”,上面清楚地写着“通汇庄”三个字,盖着苏州商会的朱红大印,还有孙茂才的亲笔签名。
“你…怎么办到的?”沈怀商抬起头,看着柳如是,满脸不可置信。
柳如是在椅子上坐下来,不急不缓地说:“你走了之后,我让人放了个消息出去,说通汇庄的东家,为了凑入会费,把祖宅都押出去了。消息传了两天,传到了孙茂才耳朵里,他派人来打听虚实,我让邻居帮忙演了一出戏,让他的人亲眼看见我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出柳家巷’。”
沈怀商挠头:“然后呢?”
“然后,孙茂才就派人来说,入会费可以缓交,先让通汇庄把招牌挂起来…所以,你猜他为什么突然松口?”
沈怀商想了想,说:“他怕你把事情闹大。”
“对了一半。”柳如是说,“他怕的不是我闹,他怕的是你,你一个无锡来的小商人,为了帮一个跟孙家有旧怨的女子,连祖宅都敢押出去。他孙茂才在苏州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精多了,但像你这样‘愣’的,他没见过,他摸不准你的底牌,所以不敢逼得太紧。”
沈怀商把那份入会凭证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柳如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大年初三从苏州跑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柳如是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顺路。”
“顺路?从苏州顺到无锡?”
“不行吗?”柳如是面不改色,“我来看个亲戚。”
沈怀商没有再追问,不过他心里清楚,苏州到无锡,走水路要大半天,大年初三,哪有人会“顺路”走这么远的路?他没有拆穿她,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声:“福伯,煮两碗面,加两个荷包蛋。”
柳如是坐在椅子上,她确实是专程来的,只是不会承认。
两人在账房里就着一碗热面,把各自手里的信息对了一遍,沈怀商把癞头阿四的供词、刘管事的这条线、薛道安的承诺都告诉了柳如是;柳如是则把通汇庄筹备的进展、孙茂才那边的动向、以及她打听到的一些关于丁师爷的旧事告诉了沈怀商。
“丁师爷这个人,我让我爹生前的一个老伙计打听过,他本名叫丁永昌,浙江绍兴人,早年在一家票号当过账房,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了出来。十几年前到无锡投奔方敬亭,方敬亭看他账目上确实有两把刷子,就收留了他,一直用到现在。”
“手脚不干净?”沈怀商的眉头一动:“具体是什么事情?”
“时间太久了,具体的细节打听不到,绍兴那边好像有人记得,说他当年在票号里专做假账,被人发现之后,差点被送官。后来是他家里人掏钱摆平的,他才得以脱身,跑到江南来混饭吃。”
沈怀商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丁师爷这个人的底细,他之前只知道是个师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前科。如果方敬亭知道丁师爷曾经做过假账,他还敢用他吗?还是说,方敬亭正是看中了丁师爷在账目上的“本事”,才故意用他?
“你这个消息,很有用。”沈怀商说。
“光有消息没用,得有证据,你要是能找到丁师爷在无锡这些年做假账的证据,那才是真正能要了他命的东西。”
沈怀商点头同意,没有说话,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从哪里下手去找这个证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柳如是站起来,说她还得赶回苏州去。沈怀商挽留她吃了午饭再走,柳如是说不用,通汇庄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回去定夺,沈怀商没有强加挽留,送她走到门口。
柳如是跨出门槛时,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怀商,你额头上的伤,该换药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走进了正月初三的雪雾里。
沈怀商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道疤,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凸起,已经不怎么疼了。他放下手,看着那个素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当天下午,沈怀商去了薛道安家一趟,把丁师爷的底细告诉了薛道安,薛道安听完,沉吟了片刻,说了一句话:“这个线索,你暂时不要声张,也不要自己去查,绍兴那边,我有人,我会帮你去查。”
沈怀商感激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他知道,薛道安不需要他说这些。
傍晚时分,沈怀商回到丝栈时,福伯在门口等着他,表情有些不太对劲。沈怀商感觉不是好事,快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福伯压低声音说:“大少爷,方敬亭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的马车进城了,直接回了织造局。”福伯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大少爷,他这次从金陵回来,怕是带了不少‘东西’回来。”
沈怀商站在丝栈门口,看着夜色中渐渐暗下来的街道,沉默许久。
方敬亭回来了,这意味着他争取到的那些时间,已经用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有任何缓冲的余地了。
他转身走进丝栈,在账房里坐下来,点起油灯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方敬亭已回,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又在这行字的下面,写了另一个名字:“刘管事。”
紧接着,他在“刘管事”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丁师爷。”
他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看来,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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