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无锡城里的年味还未散尽,街上的鞭炮碎屑被风吹得满地打转,偶尔有几声零星的爆竹响,仿佛是这个新年最后的余音。
沈怀商从织造局回来后,在家里歇了一天没有出门。他需要时间消化方敬亭那封信带来的信息,也需要时间重新盘算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不过大年初五一早,一封来自苏州的信,打破了他短暂的平静。
信是张传林写来的,张传林——那个在苏州城外经营着二十多台织机的老织户,沈怀商最早说服加入联营的匠人之一。他在信中说,苏州府衙贴出了告示,朝廷今年要采购一批军需绸缎,数量巨大,工期紧迫,由江南各府分派任务,苏州府分到了其中最大的一块。告示上明确写着:“凡有织机十台以上、能按期交货者,均可参与竞标。”
信的最后,张传林用了一行匆忙的笔迹写道:“机会难得,速来苏州一议。”
沈怀商看完信,目光落在“军需绸缎”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朝廷的军需采购,一向是江南丝商最眼红的订单,数量大价格稳,付款有保障。如果能拿下一部分份额,别说丝栈的周转问题能迎刃而解,就连联营织户的规模都能再扩大一倍。只是这样的订单,向来是织造局的囊中之物,普通丝商根本插不上手。
这一次,朝廷却把订单直接下到了各府,允许民间丝商参与竞标,这意味着什么?
沈怀商拿着信,在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下脚步,对福伯说了一句:“福伯,备车,我要去一趟苏州。”
“又去苏州?”福伯问道,“大少爷,您这才刚从苏州回来没几天。”
“这次不一样。”沈怀商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这次是大事。”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那把匕首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银票和凭证,确认一切妥当后,走出了丝栈的大门。
临出门前,他去西厢房看了一眼沈怀义。沈怀义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百无聊赖地翻着,见沈怀商进来,放下书问了一句:“又要出门?”
“去苏州。”沈怀商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朝廷发了军需采购的单子,我得去苏州看看情况。”
沈怀义听完后却说:“哥,你这次去,带我去吧。”
沈怀商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
“伤的是左手,又不是右手。”沈怀义打断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总不能一直躺在床上,你一个人老在外面跑,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我跟你去,至少能帮你跑跑腿、传传话。”
沈怀商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点头:“行,你跟我去。”
沈怀义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有些急,扯到了左臂的伤,疼得龇了一下牙,硬是没吭声。
沈怀商看着他那副又急又倔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一声。
兄弟俩在午时前后出发,雇了一艘快船,沿着运河往苏州赶。沈怀义的伤还没好利索,沈怀商就把垫子给他多垫了一层,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船到苏州时,已经是傍晚了,沈怀商带着沈怀义,直奔张传林在苏州城外的织坊。
张传林的织坊在苏州城西南的一条巷子里,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摆着几台织机,几个学徒正在收拾工具,见沈怀商来了,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张传林从屋里迎了出来,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染料,显然正在忙活。
“沈掌柜,你可算来了,还有这位…是你弟怀义吧?”张传林一边说,一边把他们往屋里让,“快进来,我正等着你呢。”
沈怀商和沈怀义跟着张传林进了屋,在堂屋里坐下,给他们倒了两碗茶后,张传林从柜子里取出几张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说:“沈掌柜,你看看这个,这是苏州府衙贴出来的告示,我让人抄了一份。”
沈怀商接过纸,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告示上的内容跟张传林信上说的差不多,朝廷采购军需绸缎,共计五万匹,要求在三个月内交货,由江南各府分派任务,苏州府分到了两万匹。告示明确写着,凡有织机十台以上、能按期交货的商户,均可参与竞标,价低者得,但必须缴纳保证金,并出具“足以证明履约能力”的担保。
沈怀商看完,把告示放在桌上,“张师傅,依你看,苏州城里有哪些丝商会对这笔订单感兴趣?”
张传林苦笑了一声:“感兴趣的多了去了,只不过能吃得下的,没几家。两万匹绸缎,三个月交货,光是备料、织造、染整,就得调动上百台织机、几百号人手,假如没有足够的家底,根本不敢接这个单。我估摸着,苏州城里真正有实力竞标的,也就三五家。”
“织造局呢?”沈怀商问,“织造局会不会插手?”
张传林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告示是苏州府衙直接发的,没有经过织造局,我听府衙里的人说,这是朝廷的意思、为了降低采购成本,允许民间丝商直接参与竞标,不再由织造局独家包办。方敬亭就算想插手,也插不上。”
沈怀商心想,两万匹绸缎,三个月工期。如果他能拿下其中一部分,哪怕只是两千匹,就足以让丝栈起死回生。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有足够的资金去缴纳保证金,也没有足够的产能去保证按时交货。
他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钱。
“沈掌柜,”张传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张师傅请说。”
“你要想拿下这笔订单,光靠你一个人,是不够的,你得找人合伙。苏州城里,有实力有织机、有人手的人不是没有。你要让他们信你,愿意跟你一起干,你得拿出点东西来…要么是钱,要么是担保,要么是能让他们看到好处的东西。”
沈怀商点头:“张师傅,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渐渐亮起来的灯火,转过身来,“张师傅,如果我能在三天之内凑出保证金,你能帮我联络多少家织户?”
张传林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五根手指:“至少五家,五十台织机。”
沈怀商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出张传林的织坊,沈怀义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真有办法在三天之内凑出保证金?”
沈怀商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只说了一句:“我有办法。”
沈怀义看着他哥的背影,没有再追问,默默地跟了上去。
沈怀商说的“办法”,其实只有一条路,直接去找林大江。
林大江有船,有钱,有海上的路子。如果他能说服林大江以“船货抵押”的方式,提前预付一部分运费,他就能用这笔钱去缴纳竞标的保证金。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林大江上次没有答应他,这次他再去,成功的把握依然不大,可他没有别的路了。
运河边的风很大,沈怀商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夜色中模糊的水天交接线,他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于是他迈开步子,走向了码头边那条通往太仓的方向。
身后,沈怀义快步跟了上去:“哥,你去哪儿?”
“太仓。”沈怀商的声音在风里传来,被吹得有些散,“去找一个能帮我们翻盘的人。”
作者寄语: 军需订单的引入:这笔订单是整部《鼎盛昌》中第一个“国家级”的商业机会,也是沈怀商从“地方小商人”向“更大舞台”迈出的第一步。订单的出现,不仅为沈怀商提供了翻盘的机会,也拓展了故事的格局,从无锡一地的商战,开始向更广阔的舞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