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夜，运河上。
小船离开苏州码头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两岸的人家灯火渐稀，喧闹声被抛在身后，运河上只剩下船桨拨水的声音和夜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沈怀商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舱壁，闭着眼睛，他手里握着那把柳如是给的匕首，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感受着，感受在琢磨什么事情。
沈怀义坐在他对面，左臂吊着纱布，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自从在苏州上了船，他就一直憋着一个问题，忍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哥，咱们去太仓干嘛？”
“去找一个人。”沈怀商睁开眼睛，看着弟弟，语气平静，“一个能帮我们翻盘的人。”
沈怀义很想问“什么人”，不过看他哥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话题，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军需订单，咱们真的有机会吗？”
沈怀商只是说：“有机会，只是很难。”
“有多难？”
“难到，难到我得把能押的东西都押上，还得赌一把运气。”
沈怀义试探着说：“哥，要是赌输了呢？”
沈怀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橹声和水声在夜色中回荡。过了几分钟，他才说：“输了，就从头再来。”
沈怀义看着他哥，好像跟他记忆中的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太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船在夜色中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河道渐渐宽阔起来，两岸的芦苇丛被零星的码头和棚屋取代，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沈怀商掀开船舱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说太仓到了。
清晨的码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几艘货船停靠在岸边，桅杆上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几个早起的渔贩正在搬运鱼获，空气中弥漫着河水与鱼鲜混合的气息。沈怀商跳上岸，付了船钱，带着沈怀义沿着码头一路往东走。
沈怀义跟在他身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不是第一次来太仓，以前来都是跟着父亲走亲戚，从来没有在清晨的码头待过。他看着那些在晨光中忙碌的船工和商贩，感觉到一种跟无锡完全不同的气息。
这里的人说话更大声，走路更快，连打招呼的方式都带着一股子码头特有的粗粝和干脆。
沈怀商没有停步，径直走到码头最东边。远远地，他看见了那艘熟悉的福船…船身比周围的船都大出一截，船头高昂，桅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林”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就是那艘船。”沈怀商对沈怀义说了一句，快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船边时，甲板上有一个年轻船工正在清扫昨夜积的薄霜，船工抬头看见沈怀商，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他。他朝船舱里喊了一声：“大哥，上次那个无锡来的小伙子又来了！”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门帘一掀，林大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青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靠在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岸边的沈怀商。他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会挑时候，天不亮就来堵门。”
沈怀商站在岸边，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林船主，实在抱歉，这么早来打扰您，只因有件急事，必须跟您当面商量。”
林大江看了一眼沈怀商，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吊着左臂的沈怀义，侧了侧头，朝向船尾的方向：“上船吧，外头冷。”
沈怀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带着沈怀义踩上跳板，登上了船。
船舱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矮桌，几个蒲团，角落里堆着几卷缆绳和一面旧帆，船壁上挂着一盏油灯。林大江在矮桌边坐下来，给沈怀商和沈怀义各倒了一碗热茶，然后端起自己的粥碗，也不开口，像是在等沈怀商先说。
沈怀商端起茶碗暖了暖手，没有急着开口。他上次来的时候，一上来就讲南洋贸易、讲通汇庄、讲了一大堆，结果林大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次他学乖了，先稳住，让林大江自己问。
果然，林大江喝了几口粥，见沈怀商端着茶碗不说话，便放下了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开口问了：“这次来，又是什么事？”
沈怀商放下茶碗，从怀里取出那张军需采购告示的抄本，展开放在矮桌上，推到林大江面前：“请林船主先看看这个。”
林大江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抄本，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军需绸缎”“五万匹”“三个月交货”几个字上停了停。
“这是朝廷的军需采购？”
“是。”沈怀商说，“苏州府分到两万匹，允许民间丝商参与竞标，我打算拿下其中两千匹。”
林大江不禁问道：“两千匹，三个月交货，你拿什么做？”
“联营织户，苏州城里有五家织户愿意跟我合作，加起来五十台织机，产能够用，原料我有渠道，染整也有把握。唯一的问题是，竞标需要缴纳五百两保证金，我手里没有这么多现银。”
林大江把目光落在那张告示抄本上，沈怀商知道他在计算，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大江抬起头，看着沈怀商，“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林船主以‘船货抵押’的方式，预付一部分运费，我用这笔钱去交保证金。等订单拿下来，货织出来，优先走林船主的船出海，运费从货款里扣除。”
林大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上次来找我，说要跑南洋，这次来找我，说要做军需。你的主意倒是变得快。”
“不是变得快，南洋的线我不会放弃，但那是长远的事。眼前这笔军需订单，是能让沈家丝栈活下来的救命稻草，我必须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林大江看着他，“五百两，我没有那么多现银给你。”
沈怀商听着心一沉，面上没有表露什么，依然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林大江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码头人特有的干脆：“不过我可以帮你担保，我在太仓码头混了十几年，跟码头上几家钱庄的人还算熟。我帮你出面，以我的信誉为担保，帮你借到这笔钱。利息你自己付，我只负责担保。”
沈怀商愣了，他原本预期的最好结果，是林大江预付一百两运费，他再想办法凑剩下的。没想到林大江一开口就是五百两的担保，这比预付运费的分量重了不止一倍，担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他还不上钱，林大江就要替他兜底，拿自己的信誉去填他的窟窿。
“林船主，这…”沈怀商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林大江摆手道，“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老郑。老郑既然开口让你来找我，说明他信得过你，我信老郑。”
“再说了，军需订单的货要是走我的船，我也不亏。”
这一句补得很关键，它让林大江的帮忙从“义气”变成了“交易”，既保住了他海上人的面子，也说明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算过账的。
沈怀商听懂了，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站起来，郑重地向林大江鞠了一躬：“林船主，这份恩情，沈怀商记下了。”
林大江没有躲，受了他这一礼，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钱庄辰时才开门，还有半个时辰，你俩先吃碗粥，我去叫人。”
他从角落里翻出两只碗，用勺子把锅里剩下的粥盛了两碗，推到沈怀商和沈怀义面前，然后转身出了船舱。
沈怀商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沈怀义，发现他弟弟正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半个时辰后，林大江带着一个钱庄的伙计回到了船上。手续办得很快，林大江在担保文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钱庄的伙计开具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交到沈怀商手里。
沈怀商接过银票，手指有些发抖，这是他这辈子经手的最大一笔钱，五百两，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就像一块石头。
他把银票小心地折好，贴身收好，然后向林大江告辞。
林大江靠在船舷边，手里叼着旱烟杆，看着他们兄弟俩走下跳板，又在身后说了一句：“沈掌柜，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沈怀商兄弟俩都转过身来。
“这五百两，三个月为期。”林大江语气平淡，说的每个字都很实，“三个月后你要是还不上，这笔账就得我来扛，到时候我扛不扛得住是一回事，你沈怀商在太仓码头、在刘家港，就再也别想站住脚了。”
沈怀商点头说：“林船主，三个月后，我一定把钱还上。”
林大江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船舱。
沈怀商转过身，带着沈怀义往码头外面走去，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人来人往，吆喝声、搬运声、船笛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沈怀义走在他哥身后，忍不住问了：“哥，三个月，我们能还上吗？”
沈怀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能。”
兄弟俩走出码头，在路口站定，沈怀商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又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数字和印章都清清楚楚，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怀里。
“走，回无锡。”
“回无锡？”沈怀义不明白，“不去苏州了？”
“先去无锡，找周明远拿荐书。”沈怀商说，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光有银子还不够，还得有一封能证明我们‘有履约能力’的保书。周明远的官印，比什么担保都管用。”
沈怀义连忙跟了上去，又问：“拿了荐书之后呢？”
“回苏州，找张传林，准备竞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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