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午时,无锡。
沈怀商和沈怀义从太仓赶回来时,已经是正午了。冬日的阳光薄薄地照在无锡城头,街上还有几分过年的余韵——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铺子门前贴着的红对联在风中轻轻扇动,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仿佛是这个新年最后的尾巴。
兄弟俩没有直接回丝栈,沈怀商让沈怀义先回去,自己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哥,你不回去歇歇?”沈怀义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一宿没睡了。”
“办完事就回来。”沈怀商脚步没有停,只落下一句。
他哥走后,沈怀义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转身往丝栈的方向走去。他知道他哥去办正事,他帮不上忙,至少可以回去跟福伯和刘四叔报个平安,让他们别担心。
沈怀商快步走在无锡城的街道上,他去的方向,是周明远的宅子。
不过他走到半路,脚步又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路口。
今天是正月初六,周明远是知县,大年初六,衙门还在封衙休沐,他应该在家。问题是这个时间段,刚好到午饭的时间,他空着手上门,又是借钱又是荐书的,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沈怀商站在路口,沉默片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先回丝栈再说,换身衣裳,提两样点心,申时再去拜访,周明远这种人,你越是从容,他越觉得你靠谱;你越是急吼吼的,他反而越要掂量掂量。
他回到丝栈时,福伯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完完整整地回来了,才放下心来:“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二少爷刚回来,说您去太仓了,我这心里一直悬着。”
“没事,福伯,我好好的。”沈怀商拍了拍福伯的肩膀,往院子里走,“四叔在吗?”
“在账房呢,这几天一直在盘丝栈的底账。”
沈怀商额首,走进账房。刘四叔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噼噼啪啪地拨着。见沈怀商进来,他放下算盘,站起来,打量了沈怀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老账房特有的谨慎:“大少爷,听说您去太仓了?”
“去了。”沈怀商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了半杯,他说,“四叔,丝栈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刘四叔坐回椅子上,翻了翻面前的账册,“过年这几天没什么大动静,方敬亭那边也没再派人来闹事;不过…我听说,丁师爷这两天在打听一个苏州来的女人的底细。”
沈怀商的表情倒是挺镇定的,只是问一句:“你听谁说的?”
“陆元生那边传来的消息。”刘四叔说,“他让人带话过来,说丁师爷最近在查一个姓柳的女人,好像是苏州开钱庄的,陆元生说,让你留个心眼。”
沈怀商放下杯子,丁师爷在查柳如是的底细,这件事他早有预料,方敬亭那天在织造局让他“查一查那个跟你合伙的女人”,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知道归知道,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柳如是,她在苏州,还不知道丁师爷在查她。
他得尽快把这边的事办完,然后赶回苏州,当面跟她说一声。
“我知道了。”沈怀商站起来,对刘四叔说,“四叔,帮我准备两样体面的点心,用礼盒装好,我下午要用。”
刘四叔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沈怀商站在账房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丁师爷在查柳如是,说明方敬亭已经开始把注意力转向苏州,他必须赶在方敬亭的手伸到苏州之前,把军需订单的事定下来。
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
申时三刻,沈怀商换了一身干净的茧绸棉袍,提着两盒点心,来到了周明远的宅子门口。
门房通报之后,他被人领进了书房。周明远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见沈怀商进来,放下茶杯,目光在他手里的点心盒子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沈掌柜,你怎么又来了?”
沈怀商把点心放在桌上,拱手行礼,没有绕弯子:“周大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哦?”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事?”
沈怀商从怀里取出那张军需采购告示的抄本,双手递了过去。周明远放下茶杯,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军需绸缎”“五万匹”“允许民间丝商参与竞标”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接着放下抄本,看着沈怀商,“你想竞标?”
“是。”沈怀商说,“我想拿下其中两千匹的份额。”
周明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继续说:“两千匹,三个月交货,你有把握?”
“有。”沈怀商坦白说:“苏州那边有五家织户愿意跟我合作,五十台织机,产能足够,原料和染整的渠道我已经谈好了,只差竞标所需要的保证金和担保。”
“那你来找我,是要我帮你什么?”
“不是要银子,我想请周大人写一封荐书,盖上您的官印,证明我沈家丝栈在无锡经营多年,信誉良好,有履约能力,仅此而已。”
周明远紧盯着他,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知县特有的审慎和分寸感:“沈怀商,你知道这封荐书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怀商没有回避,“意味着周大人愿意为我的信誉背书,如果我在竞标中出了什么问题,或者交货出了岔子,周大人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
“你知道就好。”周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格外严肃,“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爹在世的时候,我跟他打交道不多,可也知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你接手丝栈这几个月,做的事我大多看在眼里,你比你爹胆子大,这是好事,有利有弊,胆子大的人,也容易摔跟头。”
沈怀商没有反驳,认认真真地听。
“方敬亭那边,我暂时还能帮你压一压。”周明远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你要记住,我是知县,不是巡抚。方敬亭背后的关系,比我硬得多,你能在无锡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这封荐书,我可以给你写,前提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周大人请说。”
“拿了订单之后,好好做。”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别让方敬亭看笑话,也别让我看走眼。”
沈怀商郑重地点了点头:“周大人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周明远没有再说什么,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你说,我写。”
沈怀商稳住声音,把荐书的内容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周明远写得很快,笔锋沉稳,写完后,吹干墨迹,从抽屉里取出官印,蘸了朱砂,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
他把荐书折好,递给沈怀商,交代一句:“这是我能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沈怀商双手接过荐书,又郑重地鞠了一躬:“周大人这份情,沈怀商记在心里了。”
他退出书房,走出周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夜色从远处的天际线压下来,将街道两旁的屋檐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他站在门口,把那份盖着官印的荐书从怀里掏出来,借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贴身收好,与那五百两银票放在一起。
银票,荐书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都觉得暖洋洋的。
他迈开步子,往丝栈的方向走去,明天一早,他就要回苏州了。
这一次去苏州,他要做的事情很明确,找张传林,提交竞标申请,然后跟柳如是碰一面,把丁师爷在查她的事告诉她。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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