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商没有在苏州过夜，张传林答应入伙的消息让他心里烧着一团火，不过这团火还不够旺……联营有了第一个匠人，还得有第一个钱袋子。通汇庄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但开钱庄不是摆地摊，光有想法没用，得有精通账目的人来操盘。
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的人。马车出苏州城时，天刚蒙蒙亮。雪已经停了，路面冻得硬邦邦，车轱辘碾过结冰的泥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沈怀商坐在车里，把那块言伯留下的布样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棋。
联营织户、这步棋走通了，但钱从哪里来？丝栈的现银撑不过一个月，张传林那边就算拉来十几户织户，开工需要买生丝、需要预支工钱、需要置办染料和辅料。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
开钱庄，吸收存款，发行庄票，用别人的钱生钱、这是最快的方式。但一个刚死了爹的破落户少爷，凭什么让人家把钱存到你柜上？
这个死结，他现在解不开。车轮碾过一座石桥时，忽然一个颠簸，马车猛地往旁边一歪。沈怀商没坐稳，额头撞在车壁上，伤口磕在木板上，疼得他浑身一颤。
“大少爷，对不住！”车夫在外面喊，“桥上结了一层薄冰，轮子打滑了。”
沈怀商捂着额头掀开车帘，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一个人身上。桥下的河岸边，有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石阶上，正在晨光里翻看着一本册子。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半靛蓝棉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她似乎全然不觉得冷，手指在册子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拿一根炭笔在册子边上记几个数字。
沈怀商本来没在意，但他扫过她翻开的册页时，目光忽然凝住了。那是一本账册，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
但让他吃惊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那些数字的排列方式……所有的收支账目都没有按常规的“入、出、存”三栏式记录，而是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排列，每一项收入后面都跟着三五个不同颜色的标记，就像是用某种算法交叉验证过。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一张清秀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她看了沈怀商一眼，又看了看他额头上洇出血的纱布，面无表情地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说了一句:“看够了没有？”
沈怀商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拱手道：“冒昧了，在下只是看到姑娘记账的方式有些特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是账房先生？”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像。哪个账房先生会把额头磕成那样还满街乱逛？”
沈怀商被她一句话噎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女子没再理他，夹着账册走上桥面，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那个伤口，别捂着，透透气好得快。用纱布捂着，明天该化脓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沈怀商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感觉自己有点好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纱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纱布揭了下来。
冷风刮在伤口上，确实不那么疼了，他上了马车，继续赶路。车夫问他去哪儿，他说：“回无锡。”
但马车走出去不到二里地，他却喊了一声：“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大少爷，怎么了？”
沈怀商掀开车帘，回头望了望苏州城的方向，若有所思。他是突然想起那女子手里那本账册的封皮、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但他隐约看到了封皮上印着三个字：“通汇庄”。
通汇庄？那不就是他脑子里正在盘算的东西吗？他还没有真正开起来，怎么苏州城里已经有人在用“通汇庄”的名头记账了？
“调头。”沈怀商说。
“啊？”车夫懵了，搞不懂他搞哪一出。
“回刚才那座桥，找人。”
车夫虽一脸困惑，但还是调转了车头。等马车回到那座石桥时，河边已经空无一人。沈怀商下了车，在附近问了几家铺子，没人认得那个女子。
他站在桥头，看着晨光里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心里那股好奇劲儿越来越浓。那个女子是谁？她记的账为什么用那么奇怪的排法？她说的“通汇庄”三个字，是巧合，还是苏州城里已经有了一家叫做“通汇庄”的钱庄？
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但他没有再追下去。他知道，今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回无锡，把联营织户的事敲定下来，然后想办法解决钱的问题。
至于那个女子，他有一种直觉，他们还会再见。
他上了马车，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马车驶过桥头的同时，那个女子正站在桥头不远处的茶楼二楼，隔着窗户看着他远去的马车。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
“小姐，您刚才怎么不告诉他您是通汇庄的人？”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小声问。
“告诉他做什么？”女子抿了一口茶，“让他知道一个姑娘家能算清他全部家底？还是让他知道我爹就是那个被织造局挤兑得倾家荡产的前苏州票号掌柜？”
丫鬟撇了撇嘴：“可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女子放下茶杯，解释道：“坏人不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再说了……”她顿住话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上，“他要是真有本事，自然会找到我。他要是没本事，我告诉他我是谁，也没有用。”
她翻了一页账册，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数字上。
“苏州织户联营……有点意思，我还以为沈家那个小少爷只会哭坟呢。”
丫鬟接着说：“您认识他？”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她肯定认识啊，沈伯渊死的前一天，她爹曾在病榻上对她说过一句话：“无锡沈伯渊，这辈子是条守规矩的好汉。但他儿子沈怀商，你要留意、我听言伯说，那小子是个会破规矩的人。”
她爹还说：“能破规矩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枭雄。”
柳如是合上账册，站起身，从茶楼的窗口最后看了一眼远方。沈怀商的马车已经完全消失在街巷尽头。
“走吧。”她吩咐丫鬟，“回庄上，该干活了。”
她转身下楼，靛蓝棉袄的衣角被风卷起一截，露出腰间上的一只算盘吊坠，那是她父亲留给她唯一的物品。
也是通汇庄重新开张的唯一本钱，而她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下一个敢破规矩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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