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幽暗的洞窟中静静流淌，将水潭分割成一片片银白与深黑交织的碎玉。陈荒拖着伤腿，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带着水渍的声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冰冷而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扎在他的背脊上。
驳跟在几步之后，步伐缓慢而沉重，银灰色的庞大身躯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陈荒完全笼罩。它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发起雷霆一击的姿态，肌肉微微绷紧，颈侧的伤口随着脚步轻轻颤动，但终究没有再露出攻击的意图。
一前一后，沉默地移动。只有水声潺潺，和间或响起的、碎石被踩动的细响。
终于，陈荒挪到了水潭下游那处水流相对平缓、月光被一块凸出的巨岩遮蔽了大半的浅滩。这里水位很浅，只没过脚踝，水底是细密的沙石，相对干净。他停下脚步，背靠着那块冰冷的巨岩，缓缓坐了下来，左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汗珠。
驳也停了下来，站在浅滩边缘的干燥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它身后照来，为它银灰色的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看不清它的表情，只有那双灰白的兽瞳，在阴影中幽幽发亮。
陈荒深吸一口气，忍着腿上的疼痛，没有去看驳。他知道，此刻任何带有强烈情绪或目的性的对视，都可能重新激起这头凶兽的警惕。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用双手捧起身边清凉的潭水，凑到嘴边，再次小口地喝了几口，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喉咙，也借此平复自己依旧擂鼓般的心跳。
喝完水，他并没有立刻有下一步动作，而是就那样靠着岩石，微微闭上眼睛，似乎是在休息，又似乎只是在感受这片地底空间中，难得的、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他必须表现得自然，表现得无害，甚至表现得……有些脆弱和疲惫——这本就是事实。
他将一丝意念，沉入与驳相连的那根精神蛛丝。此刻，这根联系虽然比之前稳固，但传递过来的情绪依旧模糊而混杂，主要是警惕、困惑，以及伤口持续不断的、灼热的痛楚。驳并没有因为来到水边就放松，它依旧站在干燥处，不肯踏入浅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偏移，巨岩的阴影缓缓移动，将驳的一部分身躯也纳入黑暗。
就在这看似凝滞的寂静中，驳忽然动了。它没有走向陈荒，而是朝着浅滩另一侧，一处水流更急、冲刷着岩石的地方，缓步走去。它低下头，将受伤的颈侧，凑近那湍急的水流。
冰冷的地下水猛烈冲刷在翻卷的伤口上！
“呜——！”驳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短促的哀鸣，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扬起头，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离开水流。显然，这种粗暴的“清洗”带来的痛苦远超缓解。
陈荒的心跟着揪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向驳。驳站在不远处，颈侧的伤口被水流冲得血肉模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水，它痛苦地甩着头，发出压抑的、带着暴躁的低声咆哮，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它想自己处理伤口，但方式错误，反而加剧了痛苦。
陈荒知道，机会来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将心神沉入《山海元经》。这一次，他没有再笨拙地“呼唤”那股暖流，而是尝试着，像之前“看”到关于驳的注解一样，去“感受”这根精神联系本身，去理解《山海元经》所谓的“灵契状态：微弱连接”到底意味着什么。
渐渐地，他有了一丝模糊的明悟。这联系不仅仅是意念通道，更像是一个无形的、双向的“场”。他的情绪、意念，甚至《山海元经》的力量，可以通过这个“场”影响驳；反过来，驳的状态、情绪，也会隐隐反馈给他。而“安抚”，是这种“场”目前最容易达成的、最基础的应用。
他要做的，不是强行“治疗”，而是通过这个“场”，传递“平和”，去“中和”驳的痛苦与暴躁。
他集中精神，努力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忘记腿上的疼痛，忘记家族的驱逐，忘记对眼前凶兽的恐惧。他回忆着《山海元经》带给他的那股温润感觉，回忆着白泽沉睡时那宁静祥和的气息。他将这些感觉，通过那根精神联系，如同轻柔的呼吸，缓缓地、持续地，吹拂向另一端那团充满痛苦和躁动的意识。
起初，驳依旧沉浸在伤口剧痛带来的暴躁中，对这股微弱的、试图“安抚”的意念毫无反应，甚至有些排斥。
但陈荒没有放弃。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别无选择。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笨拙而执着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将“平和”的意念，一遍遍传递过去。
渐渐地，或许是驳自身的痛苦在粗暴冲洗后达到顶峰后开始自然回落，或许是陈荒那微弱却持续的意念水滴石穿般起了作用，驳那躁动不安的情绪，似乎真的……平缓了那么一丝丝。它不再疯狂甩头，刨地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更加沉闷的、带着疲惫的呜咽。
它再次看向陈荒。这一次，目光中的警惕依旧，但少了许多暴躁，多了几分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刚才那短暂“平和”感的茫然依赖。
陈荒抓住这个时机。他缓缓地、用没有受伤的右腿支撑着，重新站了起来。然后，他指了指驳依旧在渗血的颈侧伤口，又指了指自己身前这片平静的浅水，再指了指驳，最后，他做了一个非常缓慢、非常轻柔的、掬水轻抚的动作，同时通过精神联系，传递出“轻柔”、“清洗”、“不会很痛”的意念碎片。
这个“提议”比之前的试探更加具体，也更具指向性。
驳站在原地，灰白的兽瞳看着陈荒，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颈侧，再看看那平静的浅水。痛苦让它本能地想要缓解伤口的不适，而陈荒刚才传递来的那丝微弱“平和”与此刻“轻柔”的意念，在痛苦的反衬下，竟产生了一丝诱惑。
它在浅滩边缘来回踱了两步，显得极为犹豫不决。接受一个陌生生物的接近和触碰，对任何野兽而言都是极度危险和违反本能的行为。但伤口的痛苦和那点模糊的、对“缓解”的渴望，又在不断撕扯着它的戒备。
最终，或许是因为失血和疲惫削弱了它的凶性，或许是因为陈荒那持续传递的、微弱平和的意念场确实起到了作用，驳做出了一个让陈荒几乎屏住呼吸的决定。
它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挪动着，从干燥的岩石上，走下了浅滩，踏入冰冷的浅水中，朝着陈荒的方向，走了过来。水流没过它的小腿，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它在距离陈荒还有五六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依然足以让它瞬间发起致命攻击。然后，它再次微微侧过头，将受伤的颈侧，朝向了陈荒的方向。这一次，它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死死盯着陈荒的双手，目光中的警告意味清晰无比——任何不当的举动，都会招致毫不留情的撕咬。
陈荒的心脏跳得飞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是建立信任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缓缓地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矮小，威胁性更低。然后，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浸入身前的浅水中，让冰凉的潭水漫过手腕。他捧起一掬水，轻轻浇在自己的手臂上，演示着“轻柔”的动作，同时继续通过精神联系传递着“平和”、“清洗”的意念。
驳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但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陈荒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拖延。他保持着蹲姿，用双手和右膝支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驳的方向挪去。每一寸移动都小心翼翼，确保自己的动作完全在驳的注视和“允许”之下。
终于，他挪到了驳的身侧，距离那狰狞的伤口不过两尺。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体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地底水汽的阴冷，让他胃部一阵翻腾。他能清晰地看到伤口处翻卷的皮肉，看到里面暗红色的组织，甚至看到有细小的、乳白色的东西在蠕动——是蛆虫？还是在阴湿地底滋生的其他腐生生物？
陈荒强忍着不适，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或恐惧。他再次将双手浸入身边的浅水中，捧起满满一捧清澈冰凉的潭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驳的眼睛。驳也正低头看着他，灰白的瞳孔近在咫尺，里面映出他苍白而坚定的脸。
陈荒用眼神做了最后一次无声的询问和确认。
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算是回应。
陈荒不再犹豫。他屏住呼吸，将捧着的清水，从伤口上方约莫半尺的高度，极其轻柔、均匀地，如同细雨般洒落，冲洗在伤口边缘相对完好的皮毛和皮肤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最中心血肉模糊的区域。
冰冷的水流刺激伤口，驳的身体又是一颤，肌肉瞬间绷紧，锯牙也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它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陈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敢乱。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捧水、轻洒的动作，耐心地冲洗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存在的污物。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尽可能减少对伤口的直接刺激。同时，他持续不断地通过精神联系，传递着“平和”、“坚持一下”、“很快就好”的微弱意念，试图分担驳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周围大片的血污被冲洗干净，露出银灰色皮毛的本色，只有伤口中心依旧狰狞，但看起来不再那么污秽不堪。陈荒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浸在冰冷的潭水和保持固定的姿势，已经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他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看向驳。
驳也低下头，用舌头尝试着去舔舐刚刚被清洗过的区域。这一次，舌头能够触及，而且因为污物被冲走，舔舐带来的不再是加剧污染的刺痛，而是一种清洁后的、带着微微凉意的舒缓感。虽然伤口本身依旧剧痛，但那种附着的、令人烦躁的污秽与瘙痒感，减轻了许多。
驳舔舐的动作慢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舒缓意味的低声呼噜。它再次看向陈荒时，目光中的警惕虽然仍在，但那股冰冷的、随时准备撕碎一切的杀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疲惫、痛楚、困惑，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它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初步认可。
陈荒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些，拉开一点距离，给驳留下空间。他知道，清洗伤口只是第一步，远未治愈，甚至可能因为冷水刺激和地底环境导致后续感染。但无论如何，他成功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被允许的接触，并且在驳最痛苦和脆弱的时候，提供了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帮助。
月光下，一人一兽再次相对。少年靠着岩石，双手冻得通红，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凶兽立于浅水，颈侧伤口依旧可怖，但神态已不复最初的狂暴。
那根无形的精神联系，在经历了清洗伤口的协同“作业”后，变得更加清晰、稳固。陈荒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驳此刻疲惫中带着一丝舒缓的复杂心绪。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山海元经》上，关于“驳”的注解旁边，那行金色的古篆小字，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灵契状态：初步稳固（协作）。灵性反应：痛苦缓解、警惕降低、初步认可。联系可尝试深化。”
浅滩微光，血污未净。但一缕名为“可能”的微光，已悄然穿透了地底厚重的黑暗与血腥，照在了这一人一兽之间，那条刚刚踏出、依旧布满荆棘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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