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刘宇拎着塑料袋从菜市场出来。塑料袋里装着两颗土豆、一根白萝卜、一小把葱，还有一块切好的老豆腐，总共花了六块五。这是他跟菜市场卖菜大妈磨了五分钟嘴皮子的战果——土豆是昨天剩下的，萝卜有点蔫，豆腐是上午切的，都打了折。大妈一边给他装袋一边念叨“小伙子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多吃点好的”，然后偷偷往袋子里多塞了一把葱。
刘宇谢过大妈，拎着袋子往铁皮屋的方向走。初冬的黄昏来得早，太阳已经斜到了城西那片停工工业园的烟囱后面，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昏黄。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了摸两块英雄牌——贾复的牌面温温热，李嗣业的牌面微微凉，两块牌都在安静地发着光。这个动作他已经养惯了，每次出门回来都要摸一下，确认两块牌都在。像是一个捡了宝贝的人，时不时要伸手进口袋里确认宝贝还在不在。
走到城东老街和护城河旧河道交叉的那座石桥上时，他停下了脚步。
桥对面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他的个子不算高，但身形精瘦，肩膀很宽，站在桥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他的头发有些长，在脑后随随便便扎了一个小辫子，额头上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肤色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的小麦色，五官不算特别英俊，但眉宇间有一股凌厉的锐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盯着刘宇看的时候，一眨不眨。
刘宇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路。
不是怕事，是他拎着豆腐。豆腐不能颠，颠了晚上就没豆腐汤喝了。而且这人虽然站的位置有点挡路，但脸上没有王枭那种“我等了你半小时”的笃定，也没有魔化名将那种浑身冒黑气的压迫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站在桥头。开封城里这种闲人多了去了，刘宇没工夫一个一个搭理。
他拎着塑料袋绕过石桥侧面的台阶，打算从桥下的小路穿过去。
“你手里有英雄牌吧？”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从桥上传下来。不是质问，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压着兴奋的笃定——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眼睛一亮的东西，忍不住开口了。
刘宇停下脚步。他站在桥下的石板小路上，抬起头，看着桥栏上探出来的那个扎着小辫子的脑袋。两个人一上一下对视了两秒。刘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把对方的站位、距离、周围的环境都扫了一遍——桥面到桥下小路的高度差大约三米，如果对方要动手，跳下来需要一秒左右。一秒够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掏出英雄牌，变身。
“有。”刘宇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
那人从桥栏上翻下来，轻巧地落在桥下小路上，落在刘宇面前五六步远的地方。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只扬起了一小撮灰。他直起身，用手背把额头上的碎发往后一推，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刘宇之前见过的任何帝裔都不一样——王枭是精致的从容里藏着高傲，而这个人的眼睛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对手的武痴。
“来和我打一架吧。”他说，语气直接得像是问“你今天吃了吗”。
刘宇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塑料袋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的条石上。土豆、萝卜、豆腐、葱，摆稳了。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对面这个扎着小辫子的年轻人。
“你是谁？”
“我叫孙战。”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孙权的孙，战斗的战。江东孙氏的后人。”
孙权。这个名字从孙战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刘宇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他虽然是个孤儿，没上过几天学，但他又不是文盲。他在火车站捡过一本破烂的《三国演义》连环画，缺了封面，缺了前二十页，但后面关于赤壁之战、三足鼎立的部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曹操、刘备、孙权——三国三巨头。孙权，字仲谋，东吴大帝，坐断东南，赤壁之战一把火烧了曹操八十三万大军。这些情节他在那本破烂连环画里看得热血沸腾，当时他蹲在火车站候车室的角落里，饿着肚子翻着缺页的连环画，心想这些人真厉害，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现在告诉他，孙权的后人就站在他面前，扎着小辫子，穿着帆布鞋，说要跟他打架。
他胸口口袋里的英雄牌轻轻震了一下，贾复的声音压得极低，只传进他一个人的耳朵里：“殿下，孙权是何人？此人身上的帝血气息与殿下截然不同，末将从未感知过这种气息。”
“三国时期的吴国皇帝，大汉灭了之后三分天下，他是其中一家。”刘宇低声回了一句。
贾复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大汉之后，天下三分……看来末将沉睡的这两千年，世间发生了太多事。”
刘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落在孙战的左手腕上，那里露出了一小截手环的边缘。不是龙纹环，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纹路——颜色是深邃的海蓝色，纹路不是龙鳞，而是一种流动的水波纹，像是把长江的浪花凝固在了手腕上。和他那条青龙的温润光芒、王枭那条赤金龙的暗沉戾气都不同，这道海蓝色波纹散发着一种灵动而奔放的气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江涛手环。”孙战注意到刘宇的目光，主动举起左手，让袖口滑下，露出整道水波纹路，“孙权一脉的传承信物。跟你们汉家的龙纹环不太一样，但功能差不多。”
“你认识我这个环？”刘宇问。
“光武龙纹环，汉光武帝刘秀的血脉信物。”孙战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背教科书，“你们这一脉的青龙纹很好认——汉代龙纹的典型风格，鳞爪分明，龙首微昂。跟我家那本《帝裔谱系图鉴》上画的一模一样。”他把袖口放下来，忽然皱起眉头，“不过我记得书上写光武一脉早就断了——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一直都在。”刘宇没有多解释，“只是剩的不多了。”
孙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但语气依旧是那种直来直去的随意：“你是光武后人，我是孙权后人。你手里有两块英雄牌，我手里有一块。怎么样，打一架？不赌命，不赌英雄牌，就是切磋。你输了请我吃烤红薯，我输了请你吃。”
刘宇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李嗣业的英雄牌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放在地上的塑料袋旁边。英雄牌在暮色中发着淡金色的微光，牌面上的李嗣业微微睁眼，抬头看着刘宇，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
“李将军，这一场你先歇着。”刘宇说。
李嗣业在牌面上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然后刘宇把手伸进棉袄内侧，掏出了贾复的英雄牌。青色的光芒在暮色中绽开，牌面上的贾复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久违的期待。自从有了李嗣业之后，刘宇已经连续好几次用李嗣业出战了。贾复嘴上说着“李将军打得好，我多看一会儿怎么了”，但心里那股想要亲自上阵的劲头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贾复。”刘宇把英雄牌举到面前，“今天你上。”
贾复在牌面上站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昂扬：“末将一直在等殿下这句话。”
孙战看着刘宇把英雄牌举到胸前，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他没有废话，右手从羽绒服内侧一探，手指间多了一块玉质的英雄牌。那块牌的材质和刘宇见过的所有英雄牌都不太一样——不是汉代云纹，不是唐代方纹，而是一种流畅灵动的水波纹理，牌面在暮色中散发着一种介于碧蓝与银白之间的光泽，像是长江水面上被月光照亮的一片涟漪。牌面正中央，刻着一个身披锦缎战袍、腰悬长剑的武将。那武将的身形修长而矫健，战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腰间系着一串青铜铃铛，肩后斜挎一张铁胎长弓。他的面容英挺而桀骜，眉宇之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不是巨无霸那种咬牙切齿的凶悍，也不是李嗣业那种不动如山的沉稳，而是一种轻狂的、飞扬的、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的自由。
刘宇认得这个人。那本缺了封面的《三国演义》连环画里，有一页画的就是他——锦帆贼甘宁，甘兴霸。先是长江上的锦帆贼，后来投了孙权，成了东吴数一数二的猛将。合肥之战率百骑夜袭曹营，一骑当千，杀得曹军闻风丧胆。连环画里画他站在船头，腰间系着铜铃，身后锦帆招展，手里提着一柄长刀，那页的配文是八个字——“锦帆摇铃，一骑当千”。
“甘宁？”刘宇脱口而出。
孙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刘宇居然认识这块英雄牌。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加灿烂，带着一种“你果然懂”的满足感。他将甘宁的英雄牌高高举起，海蓝色的光芒从江涛手环上骤然亮起。
“既然认识，那就更不用废话了——锦帆摇铃临江至，一剑横空破万师！”
碧蓝色的光芒从手环上炸开。那光芒不像贾复的青龙之光那样温润，也不像王枭的镇朔之光那样沉郁，而是一种奔放的、灵动的、带着水汽的光芒，像是长江的浪花被卷到了半空中。光芒沿着孙战的手臂蔓延至全身，在他的体表凝聚成一幅轻便而华丽的战甲。那战甲不是汉代的重铠，也不是唐代的明光铠，而是一种介于皮甲与轻铠之间的装束——胸甲上镌刻着翻卷的波浪纹，肩甲小巧而灵活，腰间系着一串青铜铃铛，和英雄牌上刻画的甘宁一模一样。战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翻卷，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面在江风中招展的锦帆。
他的手中，一柄长刀从碧蓝色的光芒中凝聚成形。那刀通体银白，刀身比李嗣业的陌刀略短，但更宽，弧度更大，刀背上刻着一道蜿蜒的水波凹槽，刀刃在暮色中泛着江面涟漪般的粼粼波光。刀柄末端系着一条锦缎飘带，飘带的颜色是鲜艳的绛红色，在风中猎猎作响。
贾复的声音在刘宇脑海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武将对武将的审视：“此人身上的英魂气息灵动而凌厉，与末将平生所见的武将都不相同。他的兵器形制奇特，殿下方才唤他甘宁——此人也是后朝的名将？”
“东吴猛将，最擅长水战和奇袭。”刘宇低声说，“特点是快、狠、不按套路出牌。”
“快？”贾复的声音里闪过一丝昂扬的斗志，“那便看看是他快，还是末将的戟快。殿下，请！”
刘宇将英雄牌对准光武龙纹环的核心凹槽，用力按下。
“云台二十八将——贾复，归位！”
青光炸开。银白色的战甲在暮色中浮现，龙翼肩甲展开，云纹胸甲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刘宇右手在身侧虚握，银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通体银白的长戟。戟刃上流动着淡青色的光纹，握在手中轻如竹竿却稳如磐石。
两副战甲，两个朝代，两位名将，在石桥下的青石板小路上遥遥对峙。一边是银甲长戟，青龙纹在暮色中闪烁；一边是锦袍长刀，水波光在黄昏里流淌。刘宇的塑料袋安静地放在路边的条石上，土豆和萝卜从袋口露出一截，豆腐在袋子里微微颤动着。孙战的背后是护城河的旧河道，枯水期的河床裸露着灰白的鹅卵石，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
孙战单手握住长刀，刀锋斜指地面，腰间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他歪了歪头，打量着刘宇变身后的战甲，嘴角挂着一个跃跃欲试的笑。
“汉光武帝的云台二十八将——贾复。书上说你是昆阳之战的主力，长戟使得出神入化。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贾复在战甲中发出一声沉稳的回应：“末将对阁下一无所知，但殿下说你是快刀——那便不必多言，打过便知。”
孙战哈哈一笑，双腿微屈，长刀横于身前，刀锋对准刘宇。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弹射而出。他腰间那串青铜铃铛在暮色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急促，仿佛长江上的浪头拍打船舷。
“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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