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矿区的夜，比城里更黑，也更静。
没有路灯，没有车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狗吠叫，和山风刮过裸露岩壁时发出的呜咽。刘宇跟着贾复的指引，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矿车轨道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了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废弃的矿坑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口，散落在山体之间，周围堆满了锈迹斑斑的矿车和腐朽的枕木。
“就这儿吧。”刘宇停下脚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块玉质的英雄牌。牌面上的贾复微微颔首，青光一闪，牌身悬浮而起，停在他面前。
“殿下，在开始之前，末将需先教您变身之法。”贾复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场上回荡，“光武龙纹环与英雄牌之间的感应，需要帝血为引。您先集中精神，感受手腕上龙纹环的温度。”
刘宇撸起袖子，露出那道青色的龙纹。冰凉的夜风里，龙纹环却散发着一股温热，像是一枚刚刚从火炉边捡起的玉石。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股温度上。
温热变成了灼热。龙纹环骤然亮起，青光大盛。
“握住英雄牌！”贾复沉声道。
刘宇睁开眼睛，一把抓住悬浮在面前的玉牌。触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汹涌的力量从牌身中涌出，沿着手臂直冲心脏，再灌入四肢百骸。那感觉就像是被一道滚烫的闪电劈中了身体，却不疼痛，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仿佛他活了十七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清醒。
“将英雄牌插入龙纹环的核心凹槽！”
刘宇低头一看，龙纹环的中央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长的凹槽，大小正好与英雄牌的底端契合。他没有犹豫，将英雄牌对准凹槽，用力按下。
“云台二十八将——贾复，归位！”
青色的光芒从手环上炸开，像是夜空中绽开了一朵青莲。光芒以刘宇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整个废矿区照得如同白昼。他的身体被光芒包裹，体表浮现出一副银白色的汉代战甲——肩甲是两片展开的龙翼造型，胸甲上镌刻着云纹浮雕，护腕和战靴上密布着细密的鳞甲纹路。战甲并非金属的冰冷质感，而是一种介于玉石与银器之间的温润光泽，贴合着他的身形，轻若无物。
光芒散去，刘宇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银色的护甲覆盖着前臂，指尖露在外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缕夜风从指间穿过。力量在体内奔涌，像是一条被唤醒的巨龙。
“这便是……贾复的力量？”他喃喃道。
“正是。”贾复的声音此刻从他体内传出，沉稳而骄傲，“殿下此刻已与末将合二为一。这副战甲，乃末将追随光武皇帝征战天下时所披之明光铠。此次变身，名曰——银戟太岁。”
“银戟太岁……”刘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感觉……不赖。”
然后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周，笑意僵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废矿区的四周已经聚满了黑影。那些影子从矿坑的洞穴里钻出来，从倒塌的矿车后面爬出来，从裸露的岩壁缝隙里挤出来——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像是一摊摊从地底涌出的黑泥凝聚成了形体。
十五个。
刘宇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把数字数了出来。十五个怪物，体型有大有小，最大的一个足有两米多高，浑身覆盖着不规则的暗紫色晶状外壳，肩膀上伸出两根弯曲的骨刺，像是一头从噩梦里爬出来的畸形野兽。剩下的十四个形态各异——有的四足着地，像扭曲的猎犬；有的细长如蛇，半截身子还埋在土里；还有两个长着一对肉翅，在半空中悬停着，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宇。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腐锈的腥臭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刘宇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的目光扫过腰间，战甲腰侧隐隐有一道兵刃的轮廓，但他的手顿了顿，没有去碰。
“殿下——”贾复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似乎想提醒他什么。
“不用。”刘宇平静地打断了他。
贾复沉默了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
刘宇大步朝那个两米多高的怪人头目走了过去。战靴踩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稳的响声。
那头目怪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肩膀上的骨刺猛地竖起，庞大的身躯朝刘宇冲撞过来。它的速度比看上去快得多，十几米的距离几乎眨眼就到，一只覆盖着紫晶甲壳的巨爪兜头拍下，带起的风压吹得地面上的碎石四散飞溅。
刘宇没有躲。他抬起右臂，五指握拳，迎着那只巨爪一拳砸了上去。
银色的拳锋与紫色的晶甲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头目怪人的巨爪被硬生生打得弹了回去，紫晶甲壳上裂开了数道蛛网般的纹路，黑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渗出来。怪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居然被这一拳震得倒退了两步。
刘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银色的护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这就是……帝血之力？”他喃喃道。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兴奋。十七年了，他在这个城市的底层摸爬滚打，被人欺负过，被人瞧不起过，饿过肚子，挨过冻。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这样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那头正在重新站稳的怪人头目，大步走了上去。
第二拳，砸在怪人的胸口。紫晶甲壳炸裂，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怪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十几米外的一面岩壁上，砸出一个凹坑，嵌在里面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一拳，一个头目。
剩下的十四个怪人同时发出了尖利的嘶叫。它们不再观望，从四面八方朝刘宇扑了过来。那个像猎犬的四足怪人冲在最前面，张开满是锯齿的大口，朝刘宇的小腿咬去。
刘宇侧身一让，一脚踩在它的后颈上，用力往下一跺。怪人的脊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身体被踩进了碎石地面里，黑液四溅。
一个。
头顶传来破风声，两只长着肉翅的飞行怪人同时俯冲而下，四只爪子朝他的头部抓来。刘宇连头都没抬，双手向上同时出拳，左拳砸穿了一只的胸腔，右拳打碎了另一只的头颅。两具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化成了两摊黑水。
三个。
剩下的怪人们并没有退却——或许它们根本就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它们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的杀戮机器。刘宇的身影在它们中间穿梭，银色的战甲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光弧。
一拳一个。
那个蛇形的怪人从地下钻出来缠向他的脚踝，被他一把抓住尾巴，像抡鞭子一样甩了起来，砸碎了旁边两个正要扑上来的小怪人。
又三个。
那只长着六条细长肢体的蜘蛛形怪人从矿车的废墟上跃下，试图从背后偷袭。刘宇头也不回，反手一肘砸在它的面门上，怪人的脑袋直接陷进了胸腔里。
又两个。
他的动作算不上什么精妙的武技。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拳一肘。但每一击都带着帝血加持的恐怖力量，怪人们的甲壳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贾复在他脑海中始终保持着沉默，但刘宇能感觉到这位云台猛将那种无声的惊讶——不是惊讶于他的强大，而是惊讶于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兵刃。
不到三分钟。
刘宇站在废矿区的中央，脚下是七零八落的怪人残骸，黑水浸透了碎石地面。他保持着最后一拳挥出的姿势，拳头还悬在半空中，面前最后一个怪人的身体正缓缓化作黑水，从他的指间淌下。
十五个，全部解决。
自始至终，他腰间的兵刃连一寸都没有出鞘。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战甲上沾了些黑液的痕迹，但本身毫发无损。龙纹环上的青色光芒微微流转，像是在低声赞叹。
贾复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殿下，您连兵器都没有动用。”
“用不上。”刘宇甩了甩手上的黑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它们太慢了。”
贾复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这位云台猛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光武皇帝当年初次上阵时，也未必有殿下这般……从容。”
刘宇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岩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头被嵌在凹坑里的怪人头目。它的紫晶甲壳已经完全碎裂，身体正在慢慢溶解，黑水顺着岩壁往下流淌。在黑水的正中央，有一小块暗紫色的晶体碎片在微微发光，像是某种凝聚的能量核心。
“这是什么？”刘宇弯腰捡起那块碎片。入手冰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怪人的核心结晶。”贾复的声音变得凝重了一些，“怪人被击杀后，偶尔会残留这种东西。篡皇阁的人常常收集这些结晶，用来进行邪术仪式。殿下，小心保管，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刘宇把结晶碎片揣进战甲腰侧的暗袋里，拍了拍手。他环顾四周，废矿区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腥臭味和能量的余波。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满地的黑水上，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贾复。”
“末将在。”
“你说那些野生名将，就在这种地方沉睡着？”刘宇望着矿坑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若有所思。
“不错。名将的英魂散落四方，荒野废墟、深山古墓、废弃的战场遗址，都可能有英雄牌沉睡。不过可遇不可求，殿下需有缘方能得见。”
刘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光武龙纹环，青色的龙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然后他伸手按在英雄牌的底端，将贾复的英雄牌从龙纹环中轻轻拔出。
战甲化作漫天银色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他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孤儿。寒风重新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变身状态会持续消耗帝血之力。”贾复的英雄牌悬浮在他面前，牌面上的武将面容依旧刚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殿下初次变身便连战十五只怪人，消耗不小。今夜先回去休息吧。”
刘宇把英雄牌揣进口袋，裹紧了棉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依旧刺骨，但他似乎没之前那么怕冷了。体内的帝血还在微微发热，像是一簇刚刚被点燃的火焰，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
走到矿区的边缘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黑水浸透的战场。
“银戟太岁。”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城市的灯火走去。
身后的黑暗中，那些怪人残骸终于彻底化作黑水，渗入地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远处最高的那座矿渣山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裹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刘宇远去的方向。
人影的手中捏着一块和刘宇口袋里一模一样的紫色结晶碎片，只不过那块碎片被一层浓稠的黑色纹路缠绕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光武龙纹环……又觉醒了一个。”
那人影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然后他转过身，长袍翻卷，整个人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矿渣山上只剩下一缕没有散尽的黑气，在月光下缓缓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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