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是被一道光照醒的。
铁皮屋里本不该有光。清晨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墙缝里透进来的只有灰蒙蒙的晨色，但此刻整间屋子都被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芒填满了，像是有人在他枕头边点了一盏烛火。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见那块淡金色的英雄牌正悬浮在半空中。
牌面正对着他，牌上的武将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沉静而深邃的眼睛。不像贾复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巨无霸那般凶悍暴烈，而是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有的从容。那武将的面容清瘦而端正，眉骨高而平直，颔下三缕长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若不是他身上那副明光铠和腰间那柄长剑，单看气质，更像是一位文臣。
他就那样安静地悬浮在刘宇面前，不吼，不动，不发光，只是看着刘宇。那双眼睛里没有魔化时的痛苦，也没有战斗时的疯狂，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仿佛在判断眼前这个少年值不值得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刘宇坐了起来，破棉袄从他身上滑落。他看着那块淡金色的英雄牌，对方也看着他。一人一牌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醒了？”刘宇说。
“……醒了。”那武将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古雅的音韵，咬字之间有一种不同于贾复的节奏感。贾复说话斩钉截铁，像刀劈斧凿；这位说话不疾不徐，像溪水漫过石板。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逼仄的铁皮屋——铁皮墙、破床板、煤渣炉子、堆在角落的几袋方便面——然后目光又落回到刘宇身上，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落在他胳膊上缠着的发黄纱布上。
“是你击败了被魔化的我。”武将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算是吧。”刘宇揉了揉眼睛，“你最后那下自己停住了，给我留了个机会。不算全靠我自己。”
武将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是习惯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做每一个动作。
“我记得。我被魔化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不短。篡皇阁的邪术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链缠绕着我的意识，每一瞬都在灼烧，每一瞬都在试图将我的意志碾碎。我拼命抵抗，但黑暗太深了。我以为我会永远被困在那个牢笼里，直到意识彻底消亡。”他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然后你来了。你的帝血之力击碎了魔化的外壳，也击碎了囚禁我的牢笼。是你救了我。”
刘宇被他说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从小在街头长大，跟人打交道的方式要么是讨价还价，要么是互相骂街，要么是点头之交的客气。从来没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代名将——用这么郑重的语气感谢他。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自在地说：“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贾复帮了大忙，大招是他教的。”
贾复的英雄牌从枕头边悬浮起来，牌面上的贾复对那武将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老战友之间的那种坦荡和直接：“阁下不必过谦。最后一击确实是殿下完成的，但阁下能在魔化状态下强行自控，以残存意识压制邪术反噬，这等意志力，贾某佩服。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武将转向贾复，也是微微颔首回礼，姿态端庄。但当他看清贾复英雄牌的材质和牌面上的汉代云纹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面对前朝前辈时才会有的谨慎和尊重。
“在下李嗣业，字嗣业，京兆高陵人。曾效命于大唐安西都护府，官至右威卫大将军，封虢国公。”
铁皮屋里安静了一瞬。
贾复的英雄牌微微震动了一下，牌面上的武将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最后用一种努力维持尊严但明显底气不足的语气说：“……大唐？安西都护府？阁下说的这些，贾某……未曾听闻。大汉之后，还有朝代？”
李嗣业也愣了一下。他看着贾复英雄牌上的汉代云纹，又看了看贾复甲胄的制式，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微妙的敬意：“阁下的甲胄制式，莫非是……汉家猛将？”
“云台二十八将，贾复。”贾复报出名号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李嗣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在英雄牌上做了一个动作——他抬起右手，按在胸甲上，身体微微前倾，朝贾复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军礼。那不是一个败军之将对胜利者的礼，也不是一个后辈对前辈的敷衍客套，而是一个武将面对另一个武将、一个名将面对另一个名将时，发自内心的尊敬。
“贾公在上，请受李某一礼。云台二十八将之名，纵在我大唐亦如雷贯耳。大汉四百年基业，光武中兴之功，皆为后世景仰。李某能在苏醒之后第一位见到的便是贾公，三生有幸。”
贾复明显被这个礼数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他在牌面上站直了身体，也回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尊重之后微妙的满足感：“李将军不必多礼。你我虽不同朝，但既然都是帝裔麾下的英魂，便是同袍。不过你方才说的大唐，贾某确实闻所未闻。大汉之后，天下如何了？”
李嗣业微微垂下眼，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来话长。汉祚终有尽时，其后天下分合，历经魏晋南北朝，至隋而再归一统。大唐继隋而立，疆域之广，武功之盛，前所未有。某一生征战，从安西到陇右，从河西到中原，大小数百战，未尝一败。”
贾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沉默里有震撼，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简单的话：“能出李将军这等人物，想必是个好朝代。”
李嗣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刘宇。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不容动摇的郑重。
“殿下。”他换了称呼，和贾复一样，叫刘宇“殿下”。
刘宇微微一愣：“你也叫我殿下？我又不是你那个朝代皇帝的后人。”
“帝血即是帝血。”李嗣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殿下身上的光武龙纹环，乃汉光武帝血脉之证。在下虽是大唐的臣子，但帝裔便是帝裔。天下英雄牌的持有者，皆以帝血为尊。殿下击败了被魔化的在下，将我从邪术中解救出来，又因此战负伤——这份恩情，李嗣业记下了。”
他抬起右手，按在胸甲上，朝刘宇行了一个标准的唐代军礼。
“右威卫大将军李嗣业，愿追随殿下，尽忠效力。殿下不收在下，在下便长跪不起。”
刘宇看着那块悬浮在半空中的淡金色英雄牌，看着牌面上那位身披明光铠、腰悬长剑的唐代名将，看着他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这个人和贾复不一样。贾复跟随他，是因为他体内流着光武皇帝的血，是君臣之间的天然归属。但李嗣业是大唐的将军，他跟刘秀没有任何关系，他本可以选择离开，去寻找大唐皇帝的后裔。但他没有。他选择留下，仅仅是因为一个十七岁的孤儿把他从黑暗里救了出来。
这份忠诚，比血统更重。
刘宇没有说“你不欠我什么”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英雄牌的边缘，声音平静而认真。
“刘宇。没有字，孤儿院长大的。今年十七，住在你眼前这间铁皮屋里，目前只有贾复一个名将。之前连打了六天，砸了上百块结晶，一块英雄牌都没出过。你是第一个。”
李嗣业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破棉袄、胳膊上缠着纱布、住在铁皮屋里的少年。他没有嫌弃，没有犹豫，只是又行了一礼。
“那便是末将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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