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城是一座矗立在黄沙腹地的孤城，黄土夯筑的城墙斑驳皲裂，却因地处山坳之中，常年避开沙暴正面侵袭，得以在风蚀中顽强存续。城中水井林立，以暗渠相连，引三十里外白水湖之水；人们借暗渠之水灌溉农田，竟在这片千里沙海中仅能躲避风沙的不毛之地，滋长出青翠稻穗，孕育出一方桃源盛景，养活了城中上千户百姓。
由于是千里黄沙里的唯一绿洲，穿梭沙海的旅人皆会在此暂避风沙、休整补给。久而久之，黄沙城便成了商旅必经的歇脚地与驼队补给站。晨光初染城楼时，驼铃摇碎薄雾，茶香混着烤馕的热气氤氲街巷。北境特有的皮草、药材，与南疆而来的茶砖、盐粒等货物，在青石板上堆叠如山；商贩们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讨价还价，铜钱与银锭在粗茧手掌间清脆碰撞——这方寸之地，终成沙海中唯一的繁华宝地。
小方披着黑袍，缓步走进黄沙城，身后那名独目汉子亦步亦趋，满脸惶恐与无助。直到小方行至城中最大的建筑——城主府门前，才对独目汉子说出一路上的第一句话：“你且在此候着。”
没理会独目汉子连声应“是”，小方抬步便往城主府内走去。
说是城主府，实则是一座由三进黄土院落围成的方正宅邸。小方进门后，青石甬道两侧栽着几株耐旱的沙枣树，枝干虬曲如铁，树影斜斜切在夯土墙上。一群仆从正在院中打扫，杀羊的羊倌蹲在檐下剥皮，羊血顺着青石缝渗进地底；腥气未散，又被正午日头一烤，蒸腾起微焦的膻味。两名懒散的守门护院倚着门柱打盹，众人见小方进来，只懒懒抬眼一瞥，便各忙各的了。
小方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垂花门，步入二进院。二进院中，一张软榻上斜倚着位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右手支着额角，似睡非睡。见小方进来，他眼皮微掀，未起身，问道：“追回多少？”
小方走到近前，将一个布袋放在软榻前的矮几上，道：“十四块灵玉，全在这了。”
锦袍男人笑了一声，说：“好，算你没白跑这一趟。老规矩：超过三百两黄金全归你，不足三百两则你三我七。这灵玉黄沙城没人收，但五百里外的黑石堡有人按五十两黄金一块收——不过我带过去还要收两成路费，十四块扣下六块，余下八块归你……我再分润两成，共计三百二十两黄金。你要金锭，还是商票、粮票？”
小方一把将布袋扯回袖中，道：“这些灵玉我要了，你的那部分从我存在你这的黄金里扣。还有，我存你这的黄金，你盘点一下，我全要提走。”
锦袍男人脸上的笑意倏然凝住，诧异地看了眼小方，却未从他那张古井不波的脸上寻到半分表情线索。他沉默片刻，指尖在软榻扶手上轻轻叩着，随即展颜笑道：“你又不是修士，要灵玉干什么？我明白了……这次寻的沙贼，是清月关的边卒吧？怎么，你也想去中原花花世界逛逛了？听哥一句劝：西荒风沙虽大，却刮不瞎人眼；中原人的人心，可比西荒的刀子更冷、更狠！你不适合那里。”
小方低头沉默，算是默认。锦袍男人叹了口气，道：“我们合作三年多，我舍不得你这把刀。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啊，听不得老人言，非得自己撞一回南墙，才知道沙砾和砖石哪个更硬。我黄锦坐镇黄沙城三十年，从未拦过谁的路——既然你要走，那便走吧。”
小方终于开口：“不是我想去中原。我的那几个弟弟妹妹，他们不该待在西荒；只有去了中原，他们才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黄锦盯着小方，轻笑一声：“中原连你去了都得被碾成齑粉，何况那几个半大孩子？偏生你们这些半魔杂种不论男女，生的都是祸水的皮囊，到哪都招人眼、惹是非——你真当那中原花花世界是太平客栈？”
他话音未落，一根尖头木棍已抵在他喉结下方三寸。小方指节绷得发白，冷声说：“我听不得别人叫我半魔杂种！你知道的！”
黄锦喉结微动，却未退半分，伸手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一下，周围空气骤然凝滞，小方猛然发觉自己浑身僵住，手中木棍竟再难移动半分。黄锦施施然站起身，缓步走到小方近前，从他袖中取出那个装灵玉的布袋，随即一攥住小方的头发，狠狠按向矮几案边缘——粗糙的木纹硌进额角，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暗红漆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黄锦俯身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砂纸蹭过生铁般刺耳：“小方，你是把好刀，可老子才是握刀的手——黄沙城的规矩，轮不到你说了算。老子要用你时，没人敢叫你半魔杂种；老子不用你了，你就是西荒里最贱的半魔杂种！那种只配在大人物床榻上苟活的半魔杂种！”
然而就在此刻，被黄锦制住的小方竟凭空消失了——不是遁逃，也非幻影，而是像一粒沙被风卷走般彻底抹去，连衣角都未掀起半分。黄锦瞳孔骤然收缩，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粗粝触感。
紧接着，他身后一道黑影乍现，小方的木棍直刺黄锦后颈命门。黄锦身子不可思议地向左斜倾三寸，木棍擦着颈侧皮肉掠过；他旋即转身，空气再次骤然凝固，小方又被定在原地。黄锦掌心泛起一圈幽蓝微光，如寒潭底浮起的磷火，在掌缘无声游走，径直向动弹不得的小方按去。
可小方再次消失了。黄锦脸色一沉，周身泛起一道巨大光波，轰然向四周炸开——一丈开外的小方被光波震出身影，重重砸在夯土墙上，将墙面撞出个大窟窿，身子跌进了头重院子。
院子里，那个正在杀羊的羊倌突然动了，如一道黑影贴地滑出，手中剔骨刀直刺小方咽喉。小方再次隐去踪迹，羊倌却只是皱了皱眉，身子向右精准滑出，挥刀劈向虚空。而虚空尽头，小方的身影果然显现——显然这羊倌早料到他会落在此处。
这次小方没有躲闪，挥起木棍直刺羊倌喉结。羊倌的刀短，小方的棍长，他只能侧身避开刺来的木棍。正要再上前时，黄锦冰冷的声音传来：“住手，让他走！”
羊倌收刀，小方拄着木棍缓缓站直。他左肩衣衫撕裂，渗出的鲜血在沙砾地上拖出三寸暗痕；额角的血还在流，满脸血污显得格外狰狞。
黄锦的身影出现在头重院子门口，冷笑着说：“灵玉留下，你存在我这的黄金也得留下——老子负责把你们这群半魔杂种送进中原。还有……带三百两黄金来赔老子的院墙！实话告诉你，这钱花得不冤：你真以为那丘八能用灵玉护你进中原？清月关的田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用灵玉买的阴勋，连清月关都出不去就得被人埋了。”
小方沉默片刻，开口道：“黄金我可以不要，但你别骗我。你杀不了我，我就能杀你——只有一日做贼，没有日日防贼的道理。”
黄锦“呸”地啐出一口浓痰，落在小方脚边沙地上，恨恨道：“用不着你提醒！要不是你这半魔杂种的影遁天赋，你早被我剁碎喂沙狼了！既然没法合作，老子巴不得送走你这尊瘟神——滚！”
小方没再看黄锦一眼，拖着木棍走向院门。刚走出，便见独眼汉子一脸惊恐，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上下滚动，嗫嚅道：“我……我的袍泽好多都回中原了，就……就是靠阴勋回去的。”
显然，刚才院子里的动静不小，本就不大的城主府又没什么隔音结界，里面的情况他已听了七八分，至少黄锦最后的喊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小方冲他点点头，只说“你走吧”，便不再理会，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一道血光从身后倏然炸开——他回头看去，独眼汉子已身首异处。汉子身畔，羊倌正缓缓收回滴血的短刀，黄锦站在门口冷笑：“他走了，你却走不了。半魔杂种在西荒没出路，在中原更没出路！你是半魔的事要是在中原漏了风声，有的是除魔卫道的修士拿你做功德！”
小方没搭话，继续转身往家走，留下一句：“你尽早准备，我明日带着黄金来寻你，我多给你一百两黄金，你再给我说说中原的风土人情。”
黄锦冷笑道：“中原的风土人情我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你不该去那里——那里规矩多，不适合一个光知道杀戮的疯子存活！”
随着小方的脚步声渐远，羊倌侧身走到黄锦跟前，压低声音说：“城主，这小子留着是个祸害，我今晚就点齐人马，连他带他收留的那十几个小杂种一起剁了吧！”
黄锦却抬手止住他，目光追着小方的背影没入巷口漫天沙尘里，缓缓道：“刚才若不是他身上沾着血，让你闻得到那股子血腥气，你也勘不破他的影遁术吧？杀他和他带的那帮小杂碎本不是什么难事，可万一没能得手，让这家伙一旦脱了身，咱们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他说得没错，总不能日日防贼。既然他一心要进中原，咱们由着他去中原便是——左右换个地方，也不过换个死法罢了。咱们惹不起他，中原的修行宗门难道还惹不起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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