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回到城主府内，刚踏入内厅，身后的房门便悄然合拢，屋内瞬间陷入浓墨般的黑暗。他心头悚然一惊，周身登时泛起一圈护体光晕，可那光晕刚一浮现，便如风中残烛般被黑暗瞬间吞噬殆尽。他想转身退出门外，却发觉身体仿佛坠入泥沼，四肢沉重得难以挪动分毫；黑暗中似有无数冰冷细丝缠绕住脚踝，正悄然向上攀援蔓延。他咬牙欲运真气冲破禁锢，可丹田内的气息却如被冰封，竟一丝一毫也调用不得。
黄锦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耳畔忽闻一声轻笑，那笑声尖锐如冰锥直刺入颅骨——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这笑声竟与自己的声线分毫不差。他猛然抬头，黑暗深处缓缓浮现出另一个“黄锦”：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眉眼轮廓如刀刻般清晰，连左眉梢那道旧疤都一模一样。“你不过是个先天境的武夫，就别妄想着轻举妄动了，若是金丹修者，或许还能挣扎一番。”
黄锦喉头一紧，仿佛被那笑声凝成的冰线死死勒住——他分明看见“黄锦”抬手，指尖悬停在距他心口三寸之处，一缕幽蓝焰苗正无声跃动。他涩声开口：“影魔……”
“影魔？你的见识未免太浅了！刚才你想杀的那个小方，叫他影魔才合适。而我，已经觉醒了三重天赋，你该称我——魔主！”话音未落，那道幽蓝焰苗骤然暴涨，径直刺入黄锦心口。没有预想中的灼痛，只有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血脉逆冲而上，黄锦只觉得眼前一黑，五感瞬间尽失。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僵直、透明，仿佛成了被抽去血肉的人偶；而那位魔主，则缓缓迈步走向黄锦，渐渐与那人偶的轮廓融合在一起。黄锦最后听见的，是烙印在识海内的最后一句留言：“我叫百幻，杨百幻……黄泉路上，别记错了。”
城主府的内屋大门再度打开了，全新的“黄锦”踏出内厅，冲着院内手持利刃的羊倌喊道：“三羊，你来一下。”
三羊闻声抬头，看到黄锦召唤，连忙走进内厅门槛，丝毫察觉不到眼前之人与前一刻的黄锦有何不同。
黄锦看到三羊进门，随即一挥手，把内厅大门无声合拢，屋内再次一片幽暗。他低声冲三羊说道：“你去找‘四海商会’，告诉他们货已经追回来了，可以按原价结算，但要让他们带几个人进关。”
三羊躬身应诺，却没等到黄锦的下一步提示，不禁疑惑地问道：“不让他们通知关内，这些人有魔族血脉吗？”
黄锦嘴角微扬，眸中幽光一闪：“不用，不但不用！去取几个易容符给小方送去，那几个小娃娃，生得粉雕玉琢，旁人看到都会起疑心的，得好好遮掩一番。告诉小方，这易容符钱也得让他出上。”
这下三羊更加迷惑了，他挠了挠后脑，迟疑道：“大人……您这是要真放这帮半魔杂种入关？还是……另有所图？”
黄锦邪魅地一笑，说道：“三羊啊，咱们黄沙城，这些年虽然吃往来西荒的商旅补给，吃得也算饱，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往来中原和西荒的商队，才是真正的肥肉！这些年咱们只能喝汤，也该换换口味，挑一块肥肉来啃了。
这个小方如今能进中原，蹚出条商路来，他除了靠咱们，还能靠谁？别忘了，他的半魔身份，是咱们亲手给他披上的皮。”
三羊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躬身抱拳：“属下明白了，不过这小方能从中原搞到商诰吗？那东西都是给修行门宗，或是世家大族特批的通行文书，寻常商队根本拿不到……”
黄锦笑道：“路咱们给他指出来，走不走得通，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但是只要这小子想救半魔杂种的心不变，他就会去拼。而咱们，只需在暗处点一盏灯、递一把刀——就够了。这种买卖，稳赚不赔。你现在就去小方家，跟他这么说……”
三羊听完黄锦的吩咐，惊疑不定地问道：“大人，田英给的阴勋，怕不是出清月关不远就会被灭口了，他现在换防文书快到了，断然不会像以前似的任由阴勋兵士返回中原了，小方拿到阴勋文书，怕是刚出关就会被截杀……”
黄锦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低得像一缕游丝：“截杀？截杀小方？在西荒都没几个人能做到，他一个先天境的守关将领，亲自出马都难成事！你可以把田英换防的根由也告诉小方，再跟他说，这是他拿到中原身份的唯一机会——只不过，得拿命去拼才能换得。这条路走不走，全凭他自己决断，他若舍不得豁命，干脆也别进中原了！”
三羊依着黄锦的吩咐，来到小方的住所。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屋，西荒常年的风沙早已将墙皮啃噬得皲裂如龟甲。三羊抬手叩了三下门，指节撞在朽木上，发出空洞的“笃、笃、笃”声。门内静了三息，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滑落的涩响。门开了一道缝，小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额头的血痂尚未干透，头发上还沾着沙砾。他看了三羊一眼，问道：“你来干什么？”
三羊做了个“进去说”的手势，小方却没理会，径直跨出门槛，反手将门虚掩，道：“里面不方便，就在这说吧。”
三羊嘿嘿一笑，道：“你倒是把这帮小杂种兄弟当成宝贝！放心，我今儿来不是抢你窝里的崽的——给你备上四张易容符。你这几个小崽子长得太惹眼，不拾掇拾掇，怎么进得了中原的城门？”
听到“小杂种兄弟”这几个字时，小方眉头骤然一挑，刚要抬手，又听见三羊说要送易容符，动作这才顿住。
三羊从怀里摸出四张泛着青灰雾气的符纸。指尖一捻，符纸边缘竟如活物般微微蜷曲，仿佛嗅到生肉的蛇信。他道：“把它贴在脸上，自然会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连毛孔都替你长出来！时效二十四个时辰，过了就掉渣——你可得掐准时间，别在关前‘卸了妆’，让守军当魔族射成刺猬。”
小方伸手去接符纸，三羊却没撒手，盯着他道：“一百两黄金一张，这钱你是现在给，还是等明日送你们出关时一起结算？”
小方眉头再次一跳，冷哼一声：“拿我当冤大头？”
三羊点了点头，答：“不错，还是那种肥得流油的冤大头！你攒下的这点家底，留在西荒，总比进了中原再被人坑走强些。”
小方冷笑道：“你当中原是西荒吗？只讲刀子不讲道理？”
三羊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风沙磨钝的黄牙：“道理？西荒起码有刀子垫底，中原的‘道理’，是一把裹着绸缎的刀——你得先递上银子，人家才肯掀开那层红布，让你瞧见刀刃朝哪边亮着光。
话说回来，你进中原打算怎么活？若是要你这帮小崽子卖脸卖屁股，倒不如留在西荒卖。有你照应着，起码年老色衰了还能给他们口热汤喝；进了中原的窑子，卖不动了一卷草席一裹，直接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三羊的话直接让小方暴怒起来，那条从不离手的木棍骤然一挑，直刺三羊咽喉。三羊身子向后一仰，木棍擦着喉结掠过，一把短刃已出现在他指间，嗡鸣作响。
小方并没有再下杀手，而是盯着三羊喉间那道转瞬即逝的红痕，冷冷地说道：“你嘴太臭，我帮你刮干净！”
三羊摸了摸喉结上那道细痕，指尖沾了点血，冷笑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明日辰时，备足了钱，跟‘四海商队’回中原的马车入关。别迟到，也别带多余的人。”
小方却略显诧异，问道：“不是要阴勋册进关吗？”
三羊嗤笑一声，“你还想要阴勋册？田英马上要换防了，他这些年把清月关的地皮都刮薄了三寸，连守关阵法所需的灵玉都敢卖！这是迫不得已，才拿阴勋册子换灵玉补亏空。可这厮胆子又小，怕阴勋册子的事最终漏出去牵连自己，所以这几年靠阴勋册子进关的兵士，出不了清月关百里就被灭口了。你好歹跟城主合作过几年，城主这是不愿你自寻死路，才赏你条明路走的。”
小方听到这话，沉默不语，良久才说道：“可我们若进了中原，却没身份——那便不是人，是货。是送给中原修行门宗的功德，是巡边军士的功勋。”
三羊斜眼看向小方，笑道：“你这不也不傻嘛！说到身份，阴勋册子还真是个机会，不过这机会得用命去换，你这身手倒是可以搏一搏。你的那些小崽子不行。
田英不敢在清月关贸然对阴勋册子的持册者动手，他还得指望这帮兵士帮他换灵玉补阵，便不敢让阴勋册子的名头在清月关毁掉。所以你若拿了册子还能躲得过截杀，这身份就算真到手了。”
小方忽然笑了，冲三羊说道：“你说我怕不怕别人截杀？我连修士都杀过，你信吗？”
三羊点点头，说道：“我信，我干吗不信！西荒小方的名号，可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不过一开始，你并没有打算入关，只是想让你的那帮小子拿着身份进关，我说得没错吧？你不怕截杀，难道你这帮小子也不怕吗？”
小方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你来找我，还跟我说明清月关会截杀阴勋册子的持册者……总不会是担心我死或者我兄弟死吧！”
三羊满意地拍了拍小方的肩头，说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你猜对了，我来，是替城主问一句：你是想自己进中原逍遥快活呢？还是想把那群小子，或者说更多的半魔杂种，都送进中原，让他们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小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脱离了三羊的手掌范围，冷冷地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羊嘴角一扯，说道：“你若自己想去中原快活，去换个阴勋册子，躲开追杀就能在中原活成个人样；可若想带小子们一起走……就只能走商队的路，也只有带商诰的商队，才有资格往来西荒和中原之间，你明白了吗？”
小方冷笑道：“黄锦是想让我替他跑商？我没做过生意，根本不懂怎么跑商路。”
三羊笑道：“做生意嘛，买低卖高，有什么难的，再说了，中原那是啥都有，西荒可是啥都缺，你进中原随便搞点什么进来都是赚的。更何况，你本意又不是为了挣钱，赔了又怕啥？我们又不是要你做茶铁盐粮这等俏货，你只要能源源不断地进货，城主就答应你能一车车地把小子们运进中原。”
小方沉默了一阵，说道：“他们就算进了中原，不也没身份吗？”
“你都能辟开商路了，身份还不是你自己就能给吗？”三羊再次走上前，拍着小方的肩说道：“那阴勋册子就是你的原始身份，那可是军功换来的朝廷封赐，任谁也说不出假来！这些小子托庇到你府上做家丁、护院、账房、伙计……你想怎么安排，不都随你心意？”
小方深吸一口气，说道：“归根到底，还是黄锦要我进关，替他谋财。可我走了，你能保证我屋里的弟兄安全吗？”
三羊嘿嘿笑道：“这个谁也保证不了！四海商会的车队明日启程，你可以让四个你的兄弟混进商队押货进关，这已经是一个商队能带的最多人数了——再多，连商诰都压不住关吏的盘查。毕竟他们进关都是报备过人数的，若不是前几日被夺了货物损了四个人手，你连这四个名额都捞不到。你可以让你的弟兄先没身份就进关试试，万一他们能闯出一方天地呢！
当然，你也能让你所有的弟兄都拿灵玉换阴勋册子进关，看看能活下来几个！反正城主的意思，是你进关拿个身份，然后还能带四个帮手，去闯出条商路来，这样才能保证你的弟兄们能细水长流地进关过日子。
阳关道给你指明了，独木桥也告诉你在哪了，怎么走，怎么选都是你的事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