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文华殿。
陆缁穿了件素色长袍，没穿官服——他本来也没官服可穿。
阿贵跟在后面，一路从客栈走到皇宫门口，腿都在抖。
"少爷，俺……俺能进去吗？"阿贵压低声音，"要不俺在外面等着？"
"等着干什么？"陆缁说，"皇上要见的是在下，又不是你。你在外面等着便是。"
"可是……"阿贵四下看了看，"俺听说皇宫里规矩大，俺怕……"
"怕什么？"陆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又不是第一次进宫。怕了就低着头，别乱看，别乱说话，谁也挑不出你的错。"
阿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吧。"
差役在前头引路，一路走到文华殿门口。
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常服，看着像是个中年书生。
这就是皇上？
陆缁跪下行礼。
"学生陆缁，叩见皇上。"
"起来吧。"
皇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陆缁站起来，低头垂眸，不敢直视。
"听说你的算法很厉害。"皇上说，"方文呈上来的报告，朕看了。十七处造假，三千多万两银子。朕的户部，被人掏空成这样，你给朕查出来了。"
"学生不敢。"陆缁说，"数据不会骗人。学生在下只是顺着数据，查出了真相。"
"真相？"皇上笑了一声，"你可知这真相，得来有多难？"
"学生知道。"
"知道还愿意趟这浑水？"
陆缁顿了顿。
"学生有仇必报。"
"哦？"皇上来了兴趣，"什么仇？"
"害过学生的人，学生不会让他们跑掉。"
他顿了顿。
"害过天下人的人，学生也不会让他们跑掉。"
皇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要什么？"
陆缁抬起头，看着皇上。
"学生要三个自由。"
"哪三个？"
"自由经商。"
陆缁说。
"自由出行。"
"自由出版算学著作。"
皇上看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不要官？"
"不要。"
陆缁说。
"学生不想当官。"
"不想当官？"皇上皱起眉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朕身边挤，你倒好，朕给你机会，你都不要？"
"学生不是不要。"
陆缁说。
"学生是觉得，当官不适合在下。"
"哦？说说看。"
皇上的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学生性子散漫，不懂官场规矩。"陆缁说，"在下一句话说不对，就得罪了一片人。在下不想得罪人，也不想被人得罪。"
"在下只想做学问，想算账，想用算学解决一些问题。"
"当官……在下做不到。"
他顿了顿。
"在下只想活着，活得自在一点。"
皇上笑了。
"好一个活得自在。"
他站起来，走近几步。
"朕给你三个自由。"
"谢皇上。"
陆缁跪下磕头。
"平身。"皇上说，"你这部书，《概率论》，朕让人印了，发下去。往后天下人若要学算学，便从你这部书开始。"
"学生叩谢天恩。"
"但朕有个条件。"
陆缁抬起头。
"皇上请说。"
"你的算法，要继续教下去。"皇上说，"朕的大明，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若是有徒弟，便让他们也来户部。朕给他们官做。"
陆缁想了想。
"学生尽量。"
"尽量？"皇上挑了挑眉。
"学生在下……尽量。"
皇上笑了。
"行，下去吧。"
"赐你假还乡，回你的南京去。"
他顿了顿。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便回来。朕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陆缁拱手。
"学生告退。"
他转身，走出了文华殿。
出了皇宫，阿贵迎上来。
"少爷，怎么样？"
"成了。"
陆缁说。
"成了？"阿贵瞪大眼睛，"皇上答应你了？"
"答应了。"
"那少爷你要当什么官？"
"不当。"
陆缁说。
"皇上赐假还乡，在下回老家。"
阿贵愣住了。
"回老家？不……不当官？"
"不当。"
陆缁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客栈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走。"
"明天？"阿贵急了，"少爷，俺还想逛逛京城呢！俺这辈子都没来过京城！"
"下次再来。"
陆缁说。
"下次？"
"下次在下带你去。"陆缁说，"京城又跑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回家。"
"回家？"阿贵愣了，"少爷，你的老家不是那个破庙吗？"
陆缁笑了。
"破庙现在不是破庙了。"
他说。
"是书院。"
第二天一早，陆缁和阿贵离开了京城。
从南京来，到京城，现在又回南京。
一路坐船，沿运河南下。
阿贵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心情很好。
"少爷，俺第一次坐船出远门诶。"
"嗯。"
陆缁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
"感觉怎么样？"
"可好了！"阿贵说，"少爷，你看这江，这山，这船……俺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后想的机会多了去了。"
陆缁说。
阿贵转过头，看着他。
"少爷，俺有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不当官？"
陆缁没说话。
"俺寻思着，皇上都答应给你官做了，你为啥不要？"阿贵说，"俺觉得吧，当了官多威风啊！走到哪儿都有人尊敬！"
"你觉得好？"
陆缁看着他。
"俺？俺……俺能当吗？"
"你想当吗？"
阿贵想了想。
"俺……俺觉得，俺不是当官的料。"他说，"俺这人笨，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儿。当官肯定被人坑。"
"那不就得了。"
陆缁说。
"在下也不想当官。不想被人坑，也不想坑人。"
"在下只想做点事情，做点在下喜欢的事情。"
他看着江面。
"当官……在下做不到。"
阿贵想了想。
"那少爷你喜欢什么事情？"
"算账。"
陆缁说。
"算学。"
"还有呢？"
"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让那些坏人得到惩罚。"
"让那些好人不受欺负。"
"让天下人都会算账。"
他看着远方。
"让这个天下，变得清明一点。"
阿贵看着他。
"少爷，你想得真多。"
"多吗？"
"多。"阿贵说，"俺就觉得，每天能吃饱饭，有地方睡，就挺好的了。"
陆缁笑了。
"那是你的想法。"
"俺的想法就是这样。"阿贵说，"俺以前穷怕了，现在跟着少爷，有吃有喝有银子花，俺已经很满足了。"
"少爷你还想那么多，俺觉得累。"
"累？"
"就是累。"阿贵说，"俺看着少爷你，每天算账算账算账，想东想西想西想东，俺就觉得累得慌。"
"少爷你啥时候能歇歇啊？"
陆缁没说话。
他看着江面。
风不大，水面皱巴巴的。
"歇不了。"
他说。
"为啥歇不了？"
"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还没做完。"
"做完了不就能歇了？"
"做完了还有下一个。"
陆缁说。
"永远做不完。"
阿贵看着他。
"少爷，你是不是……很辛苦？"
陆缁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还好。"
他说。
"习惯了。"
阿贵不说话了。
他蹲在船头，看着江面。
过了很久，才开口。
"少爷，俺不懂你想的那些大事。"
"俺也不懂算账，不懂算学。"
"但俺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少爷对俺好。"
阿贵说。
"少爷把俺当人看，不是当狗看。"
"这事儿，俺记着。"
陆缁看着他。
"阿贵。"
"诶。"
"跟着在下，委屈你了。"
阿贵愣了一下。
"啥？"
"你的腿，是为了在下断的。"陆缁说，"你的命，也是为了在下差点丢的。在下欠你。"
"俺……俺不委屈！"
阿贵急了。
"俺不委屈！少爷你别这么说！"
"俺跟着少爷，是俺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俺以前在街上讨饭，差点饿死。是少爷把俺买回来的。"
"少爷给俺饭吃，给俺银子花，还教俺认字。"
"少爷对俺的好，俺一辈子都记着！"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少爷，你别说什么欠不欠的。俺不要少爷欠俺。"
"俺只要……只要能一直跟着少爷就行了。"
陆缁看着他。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贵的肩膀。
"好。"
他说。
"那就一直跟着。"
阿贵抹了抹眼睛。
"诶！"
他重重点头。
"跟着少爷！"
船继续往前开。
两岸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陆缁靠在船舷上，看着远方。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无分文，在破庙里醒来。
什么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书，有银子，有名声。
有一个愿意跟着他的书童。
有一段还没写完的故事。
他想起皇上说的话。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便回来。"
他笑了。
回来？
他不想回来。
他只想往前走。
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直到走到他想走到的地方。
"少爷，想啥呢？"
阿贵的声音打断了他。
"没什么。"
陆缁说。
"在下在想……"
他顿了顿。
"在下在想，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啥结局？"
"离开京城，回老家。"
陆缁说。
"不做官，不被人管，不用看谁脸色。"
"在下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能做的事。"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阿贵似懂非懂。
"少爷你说啥是啥。俺不懂。"
"没关系。"
陆缁笑了。
"你以后会懂的。"
他看着远方。
眼睛里带着光。
路还长着。
但不怕。
一步一步来。
总能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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