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拓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伸手去摸，动作太大，手肘撞在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站长的名字。韩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脑子才从混沌里拔出来。
丢件的事。
他接通电话，站长的吼声直接炸了进来。
“韩拓！317病房那个件怎么回事？客户投诉了！”
韩拓把电话拿远点，揉了揉眼睛。窗外阳光刺眼，已经是大白天了。他含糊地应着：“意外，昨晚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被狗追了？被外星人绑架了？”
“比那严重。”韩拓小声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赔偿！”韩拓提高音量，“从我工资里扣。”
站长骂了五分钟，最后丢下一句”这个月的绩效没了”就挂了电话。韩拓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头顶的灯管已经不滋滋作响了，安静得让他不适应。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二十平米，墙皮剥落，窗台上摆着半盆枯死的绿萝。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他身上多了一百颗星星。
韩拓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昨晚那种灼痛感完全消失了。
星纹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意识下沉，仿佛潜入一片深潭。然后，他”看”到了。
一百颗暗淡的星辰悬浮在黑暗中，排列成一张巨大的星图。只有最上方的那一颗亮着，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其余九十九颗都黯淡无光，如同被擦去了光泽的宝石。
韩拓睁开眼，念头一动。
星纹从皮肤下浮现出来。一百颗星形纹路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上流转，恍若有星河在血管里奔腾。他抬起手臂，那些纹路细密而精致，每一颗星的形状都不尽相同，有的圆润，有的尖锐，宛如真正的星座图。
韩拓走到墙角的破镜子前，脱了上衣。
镜子里的人瘦削，肩膀不算宽，左眉骨上有一道小时候翻墙留下的浅疤。一百颗星纹覆盖了从脖子到脚踝的每一寸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韩拓试着数了数，数到第三十七颗就乱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
这什么东西？纹身？谁给他纹的？什么时候纹的？
昨晚在医院里，他濒死之际，这些纹路从皮肤下涌出来。他记得那种剧痛，恰似有熔岩在血管里流淌。他记得白衣女人看到星纹时的反应——它在后退，在恐惧。
韩拓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然后他从架子上抓起一块肥皂，在胸口猛搓。
搓了三分钟，皮肤红了，星纹依然亮着。
他用牙刷蘸了牙膏去刷，又用洗洁精，甚至翻出过期半年的去污粉。折腾了二十分钟，星纹纹丝不动。
韩拓颓然坐在床沿，盯着镜中的自己。念头再一动，星纹慢慢隐入皮肤之下，恢复了普通的肤色。
能控制。至少这一点算是个好消息。
肚子叫了起来。韩拓看了眼手机，中午十一点。他从床底拖出泡面箱，翻出一桶红烧牛肉面，撕开封膜，注入开水。
等待的三分钟里，他坐在床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如同星纹隐没时留下的余韵。
福利院的老阿姨说过，他襁褓中就有”星光”。
韩拓记得这句话。那是他十岁生日那天，老阿姨抱着他说”你身上有星光，是老天爷给的福气”。他当时以为是哄小孩的话，后来慢慢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不由得心里一紧。
敲门声响起。
韩拓以为是房东来催租，或者站长杀上门了。他套上T恤，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
五十多岁，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背有点驼。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夹克，左胸口袋鼓囊囊的，像塞了一包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那只眼睛浑浊而呆滞，转动时带着轻微的滞涩感，不是真眼。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缺了，剩下拇指、无名指和小指，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
老头站在门口，没有继续敲，而是抬起头，对着猫眼的方向笑了一下。
“开门。”老头说，声音沙哑，带着烟酒嗓特有的粗粝，“我不吃人。”
韩拓没动。
“我知道你在看。”老头吐出一口烟，“你身上的星纹，昨晚亮的。我看见了。”
韩拓的后背绷直了。
“你是谁？”
“老周。”老头把烟凑到嘴边，用拇指和无名指夹住，吸了一口，“以前是个收破烂的，现在退休了，专门看热闹。”
韩拓犹豫了三秒，拉开了门。
老周走进来，步伐不快，背驼着，却在进门的瞬间扫视了整间屋子。他的目光在窗台上的陨星石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韩拓的右手腕上。
“灼伤。”老周说。
韩拓下意识地去捂手腕，又停住了。手腕内侧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痕，是昨晚星纹觉醒时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
老周没回答。他走到窗台边，拿起那颗陨星石，放在掌心端详。石头表面的金色纹路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老周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光。
“第一颗星给的礼物？”老周把石头放回窗台，“路边捡的？”
“你怎么什么都——”
“石头上有泥，还有轮胎印。”老周打断他，“你不是从宝石店买的。”
韩拓闭上了嘴。
老周转过身，那只独眼盯着韩拓。近距离看，那只义眼更加不自然——玻璃材质的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却没有活人眼睛该有的灵动。
“小子，”老周说，“你身上有星纹的味道。”
韩拓的喉咙发紧。
“什么味道？”
“烧焦的星尘味。”老周又吸了一口烟，“普通人闻不到。但我闻了三十年。”
他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拇指和无名指捏住烟蒂，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三十年前，我见过一个身上发光的人。”老周说，“他也有一百颗星纹。”
韩拓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后来呢？”
老周沉默了两秒。
“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打麻将的哗啦声，还有婴儿的哭声从隔壁穿透薄墙。
老周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住。
“你昨晚去的那个地方，”他说，“别再去了。”
“什么意思？”
“仁和医院。”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回头，“里面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那颗石子能用一次，用不了一百次。”
韩拓攥紧了拳头。
“我的快递还在里面。”
“命重要还是快递重要？”
“绩效重要。”韩拓脱口而出。
老周的肩膀动了一下，似乎在笑。
“明天中午，”老周说，“街口的面馆。我请你吃碗面。”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拓走到窗边，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那只旧皮夹克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韩拓注意到，老周走路时左脚有点跛，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在确认地面是实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星纹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仁和医院的方向，一只乌鸦从楼顶飞起，发出沙哑的叫声。
韩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星纹的灼伤处，一道极细的金线正从皮肤深处慢慢浮现——那是第二颗星辰，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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