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比外面还热。
座椅套是老式竹片垫，坐上去嘎吱响。竹片缝里嵌着陈年瓜子壳和烟灰，黑糊糊一层，抠都抠不下来。
挡风玻璃挂着巴掌大的塑料观音，上面系根褪成粉色的红绳打了死结。
后视镜吊串五个铜钱，车一颠就叮铃哐啷响，吵得人脑仁疼。
“师傅，”张远扬趴在副驾椅背上，攥着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这金家沟有什么讲究没？”
他上车就没消停，腿抖个不停，闲得浑身发痒，膝盖一下下顶前排椅背，顶得周景安往前一冲一冲的。
“讲究？”老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就是传说啊，忌讳啊什么的，民间故事。”
老头没说话。他快速从后视镜扫了张远扬一眼，然后伸手把后视镜掰到另一边，不再对着后排。
“没什么故事。”
张远扬等了会儿，见他不再说话，靠回椅背，对着录音笔说道：“司机态度冷淡，拒绝透露相关信息，可疑。”
“你录这个干嘛？”周景安蜷缩在座椅上，护身符从衣领滑出来，晃来晃去。
“做记录。回去写个探险文案，标题我都想好了，叫八人夜探民国凶宅，亲历超自然事件。”
“别说不吉利的。”周景安把护身符塞回领口，按得死死的。
车猛地颠了一下，铜钱串响了好半天。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裂得像龟壳，轮胎碾过去震得屁股发麻。
窗外已经是深山老林。树干裹着厚青苔，树枝缠得密不透风，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车窗蒙了层薄雾，林栀用指尖抹开一道水痕，才看见外面在下雨。雨丝细得像针，落下来没声。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那棵树大得邪门。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缝里渗黑树脂，干了结硬壳。树冠和树枝遮了半边天。
最瘆人的是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
几百上千条，细得像鞋带，边缘抽着丝，在风里飘。有的褪成了粉白，有的还剩点朱砂色，一层叠一层。
“停车，师傅，我想下去看看。”
林栀说。声音不大，车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头没停。
“师傅，那棵树是什么？”
车速没减，但林栀看见老头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在套子上按出个凹痕。然后他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眼神扫过林栀，又飞快扫过她旁边和身后，像是怕什么东西出现。
“挂红。”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说快了就没有说那种感觉。
“什么意思？”
“求平安的。”
老头顿了顿，“山里有人出事，家人就在村口树上挂根红布条。替魂。”
“替什么？”
“替魂。”
他重复，“告诉山里的东西，已经有一个人出事了，别再来了。一根红布，一条命。红布挂上去，那条命就算给过了。”
“这么多红布条，”
林栀盯着窗外，“得出过多少事？”
老头没回答。
车拐过弯，老槐树被山壁挡住了。但那些红布条还在林栀眼前晃，一根一根，飘个不停。
她看见老头脖子上也系着根红绳，褪了色，起了毛边，编法和观音像上的、树上的，一模一样。
“师傅，您也挂红？”
老头的手猛地动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后视镜里，他的眼神和林栀对上一瞬，慌得厉害，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车里彻底静了。
张远扬的腿不抖了，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他没再说话。
周景安把护身符攥在手心，拇指来回蹭着上面的朱砂，纸符边缘早被冷汗浸软了。
周景安后来在车上跟林栀说过这护身符的来历。
他奶奶在村里干了一辈子收惊，谁家孩子夜里哭，抱过去三根香绕头顶转三圈，念叨几句听不懂的，当晚就好。
“管用吗？”
林栀问过。
“不知道。”
他想了想，“我小时候烧到四十度，打针不退。我奶奶没送医院，坐在我床头，拿红绳在我手腕绕了七圈，打了个结，说回来了。第二天烧就退了。”
“你信是她治好的？”
周景安沉默了很久。
“我信那个结。”
林栀没再问。
雨停了，天色又暗了几分。
“到了。”
老头说。
车停在山口。两座山挤在一块儿，中间只留一道窄缝。柏油路到这儿就断了，断口齐得像用刀砍的。前面是条土路，被野草淹没，弯弯曲曲看不见头。
“车进不去，”
老头说，“沿着路走，别岔道。半小时就到。”
八个人挨个下车。林栀最后一个下来，脚踩在泥地上，软得吓人，一脚陷半寸，拔出来带一滩黑泥，黏糊糊甩不掉。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那股甜腻的腐味更浓了，就在鼻子跟前。
她转身想再问老头点什么。
车窗已经摇死了。隔着灰蒙蒙的玻璃，老头嘴唇动了动。
林栀看清了口型。
天黑之前，把红布挂门上。
车发动，掉头。轮胎在泥地里打了个滑，甩起一片泥浆，车尾灯闪了两下，灭了，很快就没影了。
“他说什么？”
苏晚晴站在她旁边，抱着背包，指节泛白。
林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空的。
“没听清。”
风从山口灌进来，凉得刺骨。远远传来红布条飘的声音，沙沙的，没完没了。
“走吧。”
方岩的声音拉回她的神。
他已经站在土路入口。经过林栀身边时，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别走最后。
说完就走了。
八个人排成一列，踏上那条被野草淹没的路。欧阳磊走在最后，他说他习惯走最后。方岩经过他身边时，多看了一眼。
林栀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身后的土路越来越窄，野草越来越高。风一阵阵的顺着沟口吹过。远远的，老槐树的方向，红布条还在飘。
一根红布，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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