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比看起来还难走。
野草缠成乱网勾鞋带,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气,草叶划得小腿火辣辣疼,林栀鞋带开了三次,袜子里钻满带刺的草籽。
队伍早散开了。
爬上缓坡,天彻底暗下来,树冠密得像锅盖,一丝光都漏不进。空气又湿又闷,那股甜腐味,浓得让人犯恶心。
“等等”。
方岩突然听步。
所有人撞成一团。
“怎么了?”陆明哲回头,手电晃得人睁不开眼。
方岩侧耳听。只有水滴砸泥地的声音。
“好像……除了我们没有别的声音了。”
不止蚊子。蝉鸣、鸟叫、蝈蝈声,所有夏天山里该有的声音,全没了。世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刚下过雨,虫子躲起来了。”陆明哲声音发虚,手电光柱开始晃。
方岩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刀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又走十五分钟。
前面突然亮了,死灰色的光漏下来,照亮空地中央孤零零的楼。红砖墙泡得发黑,爬山虎像血管一样鼓起来,堵死了所有窗户。
“听雪楼。”陆明哲站在石阶下,看着上面的石匾,语气里带着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失望。也许他期待更壮观的东西,眼前这栋楼只让人觉得压抑。
院子里的喷泉干了,池底泡着破碗和烂皮鞋。中间立着一个的小女孩石像,脚下堆着枯花,花茎用褪成灰白的红绳扎着和车上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林栀说。
“护林员放的吧,拜一拜求平安,山里人都这样。”陆明哲抬脚往上走。
苏晚晴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林栀身上。
“我外婆告诉我,活人拜神用红纸,拜死人才用红绳。”
她声音发颤。
听完苏晚晴的话,四周气氛变得十分安静,没人说话。
风吹过院子,枯花动了动,红绳被掀起一截,像根手指勾了一下。
陆明哲咬咬牙,鼓起勇气推开了房门。
厚重的锈铁门,竟然如此丝滑无阻,他用力过猛,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去。欧阳磊见此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门里是黑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里头浓的像深夜,冷风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腐味劈头砸来。
陆明哲站在门口,手电往里照。光柱扫过玄关,扫过墙角堆的木箱,扫过客厅正中那只最大的箱子。
他回头,脸上还挂着队长式的笑,但林栀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进吧。”他说。
手电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客厅比外面看着还要大。天花板很高,手电往上照只能隐约看见一盏倒扣的铜吊灯,铁链上缠着蛛网,像块悬着的裹尸布。
林栀低头看了看手电,只剩两格电了,走的时候没有充,感觉亮度都不是那么亮了。
客厅正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木箱。两米来长,半米多宽,没上漆,没花纹,四角包铁皮,铁皮全锈了。
此时空气里的甜味浓到顶了。这种气味像是糖浆放久了的酸腐味,混着朽木和湿泥的腥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周景安缩在沙发边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眼睛死盯着那只大木箱,半步都不敢靠近。
从进来起他就没怎么出声,但嘴唇一直动,念他奶奶教的安神口诀。
“分头行动。”
方岩说完站在大木箱旁边,低头盯着箱盖上那些锈迹。一直看了十几秒,抬头对大家说:“这只箱子,谁也别碰。”
大家也觉得这只箱子跟别的不一样。别的堆墙角随意丢弃。只有这只摆正中间,不是像是放像是供。
客厅连餐厅,红木长桌坐又大又长,椅子排得整整齐齐,好像刚散了一场没人来的晚宴。
桌上银烛台插白蜡烛,烧的只剩半截,烛泪凝在银盘上,形式感觉怪怪的。
林栀弯腰看,烛泪表面有五道细痕,像小孩指头划过没干的蜡油。
这五道细痕很短很细,指尖位置留了月牙形指甲印。
她直起腰,没说话。感觉这事虽然诡异但是也不至于大惊小怪,她从小就听狼来了的故事习惯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底,遇事就大呼小叫,次数多了只会让人觉得厌烦。
厨房在餐厅后面。灶台上摆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面刻着小女孩的侧脸。苏晚晴最先看见,站在那盯了很久,抬手悬在木盒上方一寸的距离一动不动。
“你在干嘛?”
周景安见苏晚晴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苏晚晴收回手:“没什么。”
“你发现什么了?”
她摇头。走开时林栀看见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像看到了什么让人难受的东西。
厨房后面一条窄走廊,两边是书房和卫生间。墙上挂四个黑框相框,跟这老宅显得格格不入。照片是褪色的彩照,和外面小女孩雕像是同一个人。
第一张站大门前,碎花裙马尾辫,眯眯着眼,笑得露出小豁牙。
第二张坐那只大木箱上,可是笑容却没了,眼底光被抽走大半,还是同一条裙子,但是人瘦了一圈。
第三张站二楼走廊,垂着头看不见脸,裙子从粉色褪成灰白。
第四张相框什么没有空空如也。
林栀凑近看,指尖位置都有小块深色痕迹,像纸板被什么东西轻微腐蚀过。
凑近闻了闻,没味道。
许安然站旁边,笔记本摊着,在临摹那四个指印,连腐蚀痕迹都画了出来。
卫生间门半掩。
林栀推开,一股阴湿的冷气扑过来,从墙缝里渗出阵阵冷意。
洗手台上一面黄铜大镜,边框刻着歪扭的字:安宅。像是小孩随手刻的。
镜子里她湿发贴着额头,嘴唇发白,黑眼圈很重,脸上写满了疲惫。
而下一秒,余光骤然一凝。
她身后有东西!
林栀猛回头门口空的,只有走廊里方岩的手电光从书房漏过来。
她转回去看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但右肩后头突然多了一只小手。五指修长,指甲完整,皮肤惨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轻轻搭在她肩上。
林栀本能的反应让她僵住不动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如同被猎食者锁定的猎物,不敢有半分异动,生怕惊扰了身前的诡异。
一秒,两秒,三秒。那只手又慢慢退回镜框后的黑暗里。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像怕吵醒什么。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的触感贴着衣物,刺骨发寒。
她一点点往后退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走廊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栀?”
苏晚晴在厨房那边喊,“你在哪儿?”
“这儿。卫生间。”
林栀摸摸右肩,那冰凉潮湿,指尖的触感停还在皮肤上,像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出来时方岩正好从书房出来,抬手合上他那支军用手电,黑壳磕在腰间匕首鞘上,一声脆响。
“书房东西不少。”
他说,“墙上照片你看了?”
“看了。”
“有什么发现?”
林栀想了想。
“女孩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开心。最后一张相框空的。”
“不是空的。”
方岩声音沉了沉,“我取下来看了。底板上有小孩手印,四个指头,没拇指。大拇指印在纸板背面。”
林栀一愣:“背面?”
“嗯。像是有人从背面用力按,指印差点穿透纸板。力气大得不正常。”
正说着,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啪嗒,像什么东西掉木地板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走廊全静了,所有目光全投向楼梯口。
“二楼有人?”
张远扬声音里那点兴奋瞬间没有了,现在满是惊慌。
“可能是老鼠。”
陆明哲说。
“老鼠能弄出这动静?”
陆明哲没接话,颤颤巍巍走到楼梯口,手电往上照。楼道漆黑,光柱在拐角被截断,什么也看不见。
苏晚晴也走到楼梯口,脸突然白了,往后退了一步。
林栀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苏晚晴嘴唇抖,摇头:“我说不上来,我就是有种预感不能上去。”
她攥紧脖子上那根细链,挂的小银牌刻着外婆教的经文,“外婆教过我,有的时候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身体先感受到的危险,一定是真的不对劲,别问缘由,躲开就对了。”
方岩在楼梯口用手电来回扫了两遍,没有发现异常说道:“先搜完一楼,二楼等会儿再上。天黑前把整栋楼摸清楚。”先彻底搜完一楼,二楼暂时不动。天黑之前,务必摸清整栋宅子的布局结构。”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一人提出反对。
一楼现在还有一处待查区域,是书房正对面的矮门。
这门比正常门矮了快三分之一,得弯腰才能进。
方岩推开,里面是往下走的窄木梯,踏板极窄,像给小孩用的。
一股冷风从底下灌上来,比卫生间还冷,带着泥土和虫壳的腥味。
“竟然还有地下室”
方岩皱了皱眉头。
“先别下去。”
陆明哲语速骤然变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慌乱。
方岩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
方岩看陆明哲在怕便没戳破,点头,把门合上了。
关门时用匕首在门框上刻了道浅痕,作为标记。
众人回客厅时天还没暗,但窗外的光已经发黄。林栀站客厅中间,盯着那只大木箱。箱盖闭着,但她有种奇怪的错觉:这个箱子好像在呼吸。很慢,很轻,木纹在昏光里微微起伏。
她眨了眨眼,纹路又静止不动。她安慰自己,也许是压力太大了。
苏晚晴也盯着那只箱子,嘴唇无声翕动,在念着什么。
林栀上前轻碰她手肘:“念什么呢?”
苏晚晴停下看她:“外婆教的净宅诀。进没人住的空房子念的,此宅有主,借住一晚,互不相扰。”
“有用吗?”
苏晚晴又看那只箱子,“外婆说,念了就算打过招呼了。闯进来的和打过招呼的,待遇不一样。”
林栀不知道这算不算打过招呼了。她抬头看二楼,手电照不到的角落。楼上那声响再没出现过。
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书房那只空相框一个小女孩低着头,用力按着那个相框。
那不是低头,像是断了再也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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