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西侧立着一截木质楼梯,整面扶手早已松动腐朽,手掌轻轻搭上,就能感受到整段栏杆跟着微微晃动,岌岌可危。
方岩走在队伍最前方,每迈上一级台阶,都会先试探着踩一下踏板边缘,确认木板稳固不会坍塌,才缓缓挪过全身重心。
部队里教过,老旧木楼梯受力不均,靠墙一侧承重最好最为牢固,楼梯正中最是脆弱,极易断裂。他始终贴着墙边缓步上行,身后众人默契跟上,不敢有半分偏差。
越往楼上走,寒意越重。
林栀清晰地察觉到指尖一寸寸变冷,指关节慢慢僵硬发麻。陆明哲落在队伍最后,手中的强光手电在楼梯拐角骤然一晃,随即彻底暗了下去。
他在省电。
或许,更是在掩饰心底的恐惧。
自踏入这座荒宅开始,陆明哲一直主动打头阵,可此刻他再也不敢将灯光投向幽深未知的前路,只低垂着手,让狭小的光圈死死照着脚下台阶,一步一步,局促又谨慎地往前挪动。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狭窄,黑暗也愈发浓稠。手电光束刺破昏暗,直直照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古树树冠层层交错,密不透风,彻底遮住天光,只漏进来几缕稀薄灰白的光线。走廊左右各两扇房门,一共四间卧室。
一楼萦绕不散的诡异甜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冷刺骨的气息:陈年积灰的土味、朽木的霉味,还有金属长年锈蚀散发出来的淡淡铁腥。
众人呼出的白气在光束里翻涌成团,慢悠悠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众人推开第一间卧室的门,浓烈呛鼻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可比起刺鼻的气味,屋内刺骨的寒意才最让人心悸。
这股寒气被封闭在房间数十年,门一开便尽数涌出,迎面扑在众人脸上,如同猛然掀开一口尘封已久的冰棺。
屋内摆着一张铁架床,床垫早已腐烂消失,只剩发黑锈蚀的裸露弹簧。原本床头柜的位置,放着一只尺寸刚好的实木木箱,像是屋主刻意换掉了原本的家具。
箱面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裂着一道细长的缝。方岩抽出匕首,轻轻挑开箱盖,箱中空空如也。
许安然静立在门口,笔记本始终摊开,笔尖飞速游走,细致勾勒出房间全貌:铁架床的方位、窗户朝向、木箱的长宽尺寸。画完后她低头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合上本子,默然跟上队伍,走向第二间卧室。
第二间卧室空间稍大,一张黄铜双人床摆在屋内,床架常年氧化,覆满一层暗沉的铜绿。
床上没有半分被褥,只剩一层干瘪发霉的棉絮,灰绿色霉斑成片蔓延,宛如地图上散落的荒岛。推门的瞬间,同样刺骨的寒气席卷而来,仿佛整栋老宅的温度,都被某种无形之物悄悄抽干。
床头依旧放着一只同款木箱。方岩开箱查看,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旧式女装,布料印着细碎碎花,花色纹路,和一楼书房照片里小女孩的裙子完全一致。
并非同款样式,而是同一块布料裁剪而成,碎花大小、色彩深浅、排布纹路分毫不差。只是衣物是成年女性尺码,领口袖口磨损严重,露出杂乱发白的线头,满是岁月痕迹。
第三间卧室房门虚掩。方岩抬手轻推,房门纹丝不动,像是被死死抵住。他沉肩发力一顶,房门才猛地弹开——门后密密麻麻堆满木箱,从地面一直抵到天花板,严严实实地堵死了整扇门。
这间屋子显然荒废了无数年月,木箱表面积着厚密灰尘,如同铺了一层柔软绒布,手电光扫过,灰尘表层平整完好,没有任何被触碰、被挪动过的痕迹。
最后一扇房门紧闭,门缝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黄铜门把手光洁发亮,毫无氧化锈迹,也没有半点落灰,干净得突兀,和整座破败蒙尘的老宅格格不入。
方岩将手电递给身后的林栀,语气低沉:“帮我打光。”
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缓缓转动。锁芯发出一声细微干涩的咔哒响,房门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一股冷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不同于第一间屋子封存数十年的沉闷寒气,这股冷意流动鲜活,带着一丝生人气息,仿佛刚刚有人从屋内走出,寒气还追随着那人的脚步向外飘散。
林栀站在方岩身后,只觉得一股阴冷气流贴着脚踝往上攀爬,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小腿,寒意直窜脊椎,让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岩抬手,彻底推开房门。
这间卧室是四间里最大的一间。窗边安放着一张红木大床,床上铺着浅蓝色床单,一尘不染。灰尘稀少,很是干净,像是前一天才刚刚换洗。
在这座处处蒙尘、破败荒芜的老宅里,这份过分的整洁,远比锈迹和霉菌更让人头皮发麻。
床头柜上,依旧摆着一只一模一样的木箱。窗帘完全拉开,窗外墙面爬满茂密的爬山虎,藤蔓紧紧贴在玻璃上,枝蔓交错,宛若无数人影趴在窗边,默默向内窥探。
可这间屋子最让人窒息的诡异,从来不是干净的床铺。
是彻骨的阴冷。
前三间卧室已然寒气逼人,这间屋子的冷却更胜一筹。不是穿堂风的寒凉,是沉在骨子里的阴寒,如同幽深地窖,如同寒冬无人供暖的空病房。
仿佛有什么东西长久盘踞在此,不断吸食周遭所有温度,日复一日,将墙壁、地板、天花板尽数浸透寒意。
所有人呼出的白雾都在手电光里久久盘旋,迟迟无法散去。
视线缓缓落在毫无褶皱的床面、平整冰凉的枕头上。
枕头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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