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站在门口，看见布娃娃的那一刻，脚像被钉死在地板上。
她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是忽然收住，轻到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见。
方岩走进房间，手电光稳稳落在布娃娃身上。做得极粗糙，两颗大小不一的棕色纽扣当眼睛，一高一低钉在脸上，缝线歪歪扭扭。红线缝的嘴，线头没剪，翘着一小截；风从门缝钻进来，那截线头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冷笑。
黑毛线编两条辫子，红头绳扎着。身上穿碎花裙子，针脚粗得扎手，是小孩子缝的。裙子的花色，和书房照片里那个女孩穿的，分毫不差。
方岩伸出手，五指张开，悬在布娃娃上方一寸。他没有碰，就那样停着。停了很久。
“这房间冷透了。床架是冰的，门把手是冰的。”他翻了个手，手背朝下，依旧悬在那里，“但这个东西上面，有热气。很淡，不是风。是从布底下透上来的。像有个活物缩在棉花里，体温正慢慢往外渗。”
苏晚晴慢慢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几秒后，她猛地缩了回去，指尖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暖意。
“温的。”她声音很轻，“所有东西都是冰的，只有它是温的。像刚被人抱过。”
没人说话。苏晚晴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攥背包带的手背上。
手背凉得像冰，眼泪砸上去，烫出一个小小的湿痕。她自己没发现，就那样站着，眼泪一直流。
林栀递了张纸巾给她。苏晚晴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有擦。两个女人在昏暗中对视了一秒，然后苏晚晴低下头，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不是擦，是按住，像是怕眼泪滴在布娃娃身上。
她盯着布娃娃看了很久，目光从裙子移到辫子。忽然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的书房，看向墙上那四张照片。
“这个娃娃，”她说，每个字都很清楚，“是照着她做的。”
她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就觉得特别难过。”
林栀蹲下来，视线和布娃娃齐平。右眼的纽扣是纯棕色，左眼那颗，缝在布里面的部分颜色不对。她把灯光凑过去。不是棕色，是深红色。
光线透过去，能看见里面凝固的碎屑——不是线。是干了的血，氧化成了深褐色，指甲轻轻一刮，掉下来一点深褐色的细粉。
“不是买的，”林栀站起来，“感觉是有人一针一线缝的。缝的时候，手指在流血。”
苏晚晴没有说话。眼泪还在流。
方岩开始搜房间。衣柜是空的。床底是空的，地板干净得反常。
他走到窗边，插销锁锈死了，从里面锁着。窗外的爬山虎贴在玻璃上，透过藤蔓看出去，院子里的喷泉石像正好对着这扇窗。石童女低着头，从这个角度看，像是在盯着床上。
“有人在打扫这里。”方岩说，“床单没有灰，门把手没有锈，窗户从里面锁着。但所有柜子都是空的。不是有人住，是有人把这里保持成了这个样子。”
“为了什么？”林栀问。
方岩看了一眼枕头上的布娃娃。
“像为了让什么东西，安心待着。”
他又搜了一遍，最后在床头柜的木箱上发现一道细缝。用刀尖一撬，箱盖弹开了。里面放着一张折叠的宣纸，发黄了，折痕处已经裂开。方岩小心翼翼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小楷。
“小雪吾爱，
今夜你又说箱子里有弟弟在叫你。妈妈说没有弟弟，你哭着说有。你说他在箱子里住了很久了，比你还久。你说他的声音像我，但不是我。你问妈妈，为什么弟弟不能出来陪你玩。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妈妈去请了道士。道士说了一些话，妈妈没全懂。但道士走后，你不哭了。你只是看着那只箱子，一直看着。妈妈不知道你在看什么。妈妈害怕。”
念完，静得能听见窗外爬山虎蹭玻璃的沙沙声。
许安然的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停顿，是笔尖狠狠戳在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抬起头，看向那张宣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手指攥紧了笔杆，指节发白。
她低下头，把目光压回笔记本。那一页本来该画房间布局，可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男孩的侧影。铅笔痕迹很淡，只有寥寥几笔——瘦削的肩膀，低着的头，抿紧的嘴。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
她盯着那个侧影看了三秒，然后轻轻翻过了那一页。纸页翻过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怕吵醒纸上的人。
林栀看见了。她看着许安然翻过纸，看着她在新的一页上重新画线，线条明显比刚才乱了。
林栀没有问。她只是把这个画面，和烛泪上的小孩指印、镜子里的手、自己肩膀上残留的触感，放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右肩。
许安然看见林栀肩膀上沾了一小块墙灰，习惯性地想帮她拍掉。
手指刚碰到布料的瞬间，林栀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像被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往后弹了一步，右手瞬间抬到胸前，不是推，是格挡。
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许安然的手悬在半空。
“对不起。”她声音发慌，“你衣服上有灰……我只是想帮你拍掉。”
林栀看着她，看了两秒，慢慢放下了手。呼吸回来了，但肩膀没有松。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和镜子里那只手搭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那个手，”她声音很低，断断续续，“镜子里的手，就搭在这里。”
她没再多说。低下头，不再说话。
所有人都懂了。从进宅子起，林栀一直是最冷静的那个。
她不叫，不跑，看见异常只会沉默着观察。现在连她都被一个无意的触碰激出了本能的应激反应，空气里那根看不见的弦，又紧了一圈。
苏晚晴走到林栀身边。她没有碰她的肩膀，特意避开了那个位置。只是站在她身侧，两个人的手臂隔着几厘米，没有碰到，但很近。林栀感觉到了，没有躲开。
周景安缩在门口，护身符攥得手心出汗。刚才那一下，真的是把他吓坏了。他看着林栀摸肩膀的动作，想起书房空相框背面的拇指印，想起烛泪上小小的指印。他没说话，只是把护身符攥得更紧了。
没有人说话。
沉默压下来。
一秒。
两秒。
……
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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