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宸钺率领八千玄锋奔骑抵达黑风岭谷口时，正是清晨。他没有带全军，只带了三百亲卫和几个副将，其余人马留在乐阳城外扎营。萧擎渊本要派祖龙给他开路，被岳宸钺摆手拒绝了——“老夫就是去看看，又不是去攻城，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但当他真的站在黑风岭谷口外，抬头仰望两侧百丈绝壁时，他沉默了。
晨雾还未散尽，峡谷两侧的崖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两柄插进地面的巨刃。谷口最窄处仅容两队骑兵并行，而两侧崖壁上，北境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箭垛和滚木礌石堆。正对着谷口的是一片缓缓抬升的斜坡，坡面上遍布碎石和风化的岩屑，马蹄踩上去会打滑，步兵冲锋也找不到稳固的落脚点。整条峡谷的地势一目了然——谁守谁占便宜，谁攻谁挨打。
“这地形……”岳宸钺身后的副将倒吸了一口凉气，“比战报上写的还险。”
岳宸钺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走到谷口外那片斜坡的下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土质。碎石混合着风化的花岗岩屑，松散，没有抓力，重甲步兵踩上去第一步就会陷到脚踝，骑兵更不用说了，马蹄一滑，连人带马都得摔在地上。然后他又往侧翼走了几步，观察崖壁的坡度——不是缓坡，是接近垂直的绝壁，壁面上长满了青苔，湿滑无比，徒手攀爬都不可能，更别说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在来乐阳的路上已经看过周围的地图。伏牛山脉绵延百里，西段是断崖绝壁，东段横着一条漳水，汛期水流湍急，渡河的风险极大。黑风岭是唯一能通行的道路，没有小路，没有绕道，没有任何可以避开正面交锋的捷径。萧擎渊说无路可走，不是借口，是真的事实。来之前岳宸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萧擎渊年纪大了，眼光不如从前，漏了某条隐蔽的山道。但此刻他站在谷口，亲眼看到两侧绝壁的坡度，又回想了一遍那张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舆图，那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萧擎渊没漏。是他自己之前太乐观了。
就在他蹲在地上研究土质的时候，谷口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岳宸钺抬起头，看到一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玄黑骏马从谷口的盾阵后缓缓走出。马上坐着一个身披玄黑战甲的白发老将，幽蓝色的沧澜破神戟横在鞍前，太古霸皇法相在身后若隐若现。项惊庭也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岳宸钺，目光在他那身暗银战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认出了那张脸。
“岳宸钺。”项惊庭的声音不大，但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蹲地上看什么呢？找蚂蚁？”
岳宸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着马上的老将，微微一笑：“项老将军，几十年不见，你这嘴还是这么损。找什么蚂蚁，看土。这土一看就松得要命，重甲兵踩上去第一脚就得陷到脚踝，骑兵冲上去马蹄打滑，能撞到盾阵跟前算他马好。”
项惊庭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他把沧澜破神戟往地上一顿，走到岳宸钺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老了。”项惊庭说。
“你也老了。”岳宸钺说。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感慨，有追忆，也有几分“你我都还活着”的欣慰。当年项惊庭在赤炎军中混饭吃的时候，岳宸钺还是个刚升上来的年轻校尉，两人在同一个军营里待过几年。后来各奔东西，一个成了天下第三，一个成了赤炎军神，几十年没见，再见面却是在黑风岭的谷口——一个守关，一个攻关。
“你是来替萧擎渊打这场仗的？”项惊庭直截了当地问。
“算是。”岳宸钺拍了拍手上的土，“也来看看这小子这些年长进了多少。”他朝谷口方向努了努下巴，“李宇在上面？”
“在上面。”项惊庭点头，“要不要老夫帮你喊一声？让他下来跟你过两招？”
“先不急。”岳宸钺翻身上马，回到自己的队列前方。项惊庭也翻身上马，退回到谷口盾阵之后，把谷口让了出来。他猜到岳宸钺要做什么，也大概猜到了结果。但规矩就是规矩——对方要攻，他就守。至于对方是真攻还是假攻，那是对方的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岳宸钺尝试了三次进攻。每一次的规模都不大，投入的兵力都在千人以内，但阵型变化之多让萧擎渊留在后方观阵的斥候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他派了一队重甲步兵组成密集盾阵，试图正面推进到谷口。结果步兵刚冲到斜坡上便脚底打滑，盾阵缝隙被崖壁上的箭雨精准穿透，伤亡不过数十人就退了回来。第二次，他派了一队轻骑从侧翼包抄，想找一条能绕过谷口的隐蔽小道。结果轻骑在峡谷外围转了两圈，发现根本没有路——两侧全是近乎垂直的绝壁，别说是骑兵，连善于攀爬的猎户都上不去。第三次，他将步兵和骑兵混编，先用步兵吸引崖壁上的火力，再派骑兵冲刺谷口。这是标准的声东击西战术，放在平原上几乎是万无一失。但骑兵冲到谷口斜坡的一半便再也冲不上去了——马蹄在松散的碎石上疯狂打滑，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摔在地上，后面的骑兵被迫勒马，整个冲锋队列堵在斜坡上，成了崖壁上弓弩手的活靶子。
三次进攻，三次被逼退。伤亡加起来不到两百人，但岳宸钺已经从这三次试探中得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结论——这个谷口，哪怕是他来攻，也攻不进去。不是兵力的问题，不是战法的问题，是地形的问题。黑风岭的地形就像一堵天然的城墙，把任何进攻方的优势全部抵消了。你有十万大军？对不起，最窄处只容两队骑兵并行，十万人只能排成一条长龙，前面的死光了后面的才能跟上。你有超神将？项惊庭往谷口一站，哪个超神将敢正面硬闯？崖壁上还有白羿的神弓营在点名射杀将官，冲得越猛将官死得越快，将官一死士兵就乱。
撤吧。他把最后一个骑兵从斜坡上叫回来，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脸上没有任何沮丧的表情——本来就是来验证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现在答案摆在面前，没什么好沮丧的。
当天傍晚，岳宸钺带着三百亲卫回到乐阳城。萧擎渊在帅帐里等他，祖龙和始麒麟也在。岳宸钺大步走进帅帐，解下长剑搁在案上，坐到萧擎渊旁边那把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全帐人都沉默了的话。
“我也摆烂了。反正是他们叔侄的事，我也不掺和了。”
祖龙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始麒麟端茶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稳住了。萧擎渊倒是一脸早有预料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试过了？”他问。
“试过了。”岳宸钺说，“三次进攻，三个不同的打法，没有一个能摸到谷口。步兵打滑，骑兵也打滑，侧翼没路。项惊庭往谷口一站，盾阵如墙，白羿在崖壁上点名射将官，一箭一个准。这种地形打正面强攻就是拿人命填坑，我就算把八千玄锋奔骑全压上去也填不满。你之前的战报我看过，当时还觉得你是不是保守了——现在看来，你说轻了。不是攻不下，是根本攻不进去。”
萧擎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也体会到了”的快意。他之前跟李朔说攻不下，李朔骂他废物；跟朝中大臣说攻不下，大臣们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现在军神亲自来了，亲自试了，也攻不下。这总不是他萧擎渊一个人的问题了吧。
“那个项老将军——”岳宸钺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在谷口蹲地上看土质的时候，他骑着马出来，第一句话是‘你这蹲地上看什么呢？找蚂蚁？’七十多岁的人了，拄着那杆沧澜破神戟，站在谷口，往那儿一站，你就觉得这谷口是他家的。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抢走。李宇这小子命好，能得项惊庭，等于白捡了一堵铁墙。”
“那是他的本事。”萧擎渊说，“项惊庭隐世四十年，谁也不知道他在哪。李宇能在起兵靖难之前就把他请出山，这份手段，老夫自愧不如。”
岳宸钺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口谕的事——我明天派人去黑风岭传话，让李宇知道李朔要我抓他回去。顺便也让他知道，我不打算真抓。反正你也不打算真打了，我也不打算真打，那就干脆把话挑明——以后战场上碰见了，意思意思打两下，别真拼命。你说呢？”
萧擎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场从削藩令下达那一刻就开始的战争，打到今天，两个当世名将先后选择了摆烂。一个是为了保命，一个是为了情谊。而远在京城的那个小皇帝，大概还在等着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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