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1日凌晨零点七分，城市东郊的连锁超市“惠民家”后区仓库里，灯光是那种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的昏黄光，照在成堆未拆封的纸箱上，影子压着影子。空气里有股潮湿纸板混着冷鲜柜漏出的冷气的味道，像是谁把冰块倒在了地板上。
我是陈野，23岁，这家超市的夜班保安。深灰色连帽卫衣穿了快一个月没换，袖口用黑色电工胶带缠了两圈，防止刮到货架铁架。右眉骨那道疤是大学时候留下的，不疼，但每次低头写字的时候，汗会顺着它往下流。
我蹲在最里面一排货架角落，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物资清单上划掉刚清点完的货品。旁边放着个旧背包，侧袋插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着附近几个小区和主干道。我没打算逃，只是习惯性地画。
笔尖刚移到“速食面库存”那一栏，营业区那边突然爆出来一声叫。
不是吵架，也不是摔东西。是人喉咙被撕开时的那种声音，又长又尖，像刀刮铁皮，中间还带着断气的抽搐。然后没了。
我手一抖，铅笔断了。
头立刻抬起来，盯着仓库那扇铁门。门是老式的推拉钢门，上下有插销，平时用来防小偷。门外二十米就是收银台和主通道，中间没有遮挡。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我没动。先听。
三秒钟后，传来拖拽声。布料在地上摩擦，还有低低的哼声，不像人在说话，倒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呜咽。
我慢慢站起来，把手里那张纸折好塞进背包侧袋。动作很轻，脚掌贴着地走过去。靠近门的时候，耳朵贴上去听了两秒。外面的声音更清楚了——咀嚼，湿漉漉的，一下一下。
我左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拉开一条缝。
视线进去的瞬间，我胃里猛地一缩。
一个男的趴在地上，背对着我，穿着超市的蓝色工作服，是店员小李。他脸朝下，脖子侧面豁开一大片，血已经不喷了，但还在往外渗。骑在他身上的，是个穿夹克的男人，我记得他，昨晚来买过啤酒，脸圆，戴眼镜。现在眼镜没了，脸全是血，嘴正咬在小李肩膀上，牙齿陷进肉里，一扯，带出一块皮。
他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
灰的，像蒙了层雾，眼白全是血丝。嘴角挂着碎肉，下巴滴血。他没看我这方向，而是扭头往别处嗅，鼻子一抽一抽的，像狗。
我立刻缩回手，把门往里猛推，咔哒一声插上上下两个插销。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心跳撞得肋骨疼。嘴里发苦，想吐，但我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门外还在响。
啃骨头的声音，闷的。接着是爬行声，衣服蹭地的声音。那人——那东西——从小李身上下来了，四肢着地，在地上爬。动作不协调，但力气不小，撞翻了一个促销堆头，几盒牛奶滚出来。
我挪了位置，从门缝另一边再看。
他已经站起来了，但不是正常站法。腰弯着，头往前伸，手臂垂在两边，手指蜷着。脸上肌肉抽搐，嘴角一直咧着，露出牙上的血。他转了个圈，没朝我这边走，而是朝着生鲜区的方向，脚步拖沓，但一直在动。
我看他走了十米，拐进水果区，不见了。
我没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出现了。这次他手里拎着半截扫帚柄，不是拿，是咬在嘴里，像叼着根骨头。他走到一处静止的购物车前，停了一下，没碰。但当一只死苍蝇从冷鲜柜缝隙掉下来，落在他脚边，翅膀微微颤了一下时，他猛地一脚踩下去，踩得死死的，嘴里发出低吼。
我明白了。
他只对动的东西有反应。
我又等了十分钟。期间他来回走了三趟主通道，每次都绕开不动的物体。有一次他离仓库门只有五米，我屏住呼吸，手摸到了腰间的多功能军刀。拔出来一半，又慢慢合回去。不能出声，不能动。
我靠墙坐着，开始想。
这不是打架，不是抢劫。没人会吃人。可刚才那个男人，他真的在吃小李。而且他变了。皮肤发灰，动作僵，眼神不对。他不是疯，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摸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本子是超市发的值班记录本，封面印着“惠民家安保巡查日志”。我用铅笔写：
“23:47，超市一楼，有人被咬，正在吃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得活下去。”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上课抄笔记。写完这一句，我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
外面又响了。
不是那个东西。是另一声惨叫，从超市正门方向传来，女人的声音，短促，然后戛然而止。接着是玻璃碎裂声，重物倒地声。再然后，是另一种脚步声——更多，杂乱，拖沓。
我重新趴到门缝前。
主入口那边，三个身影在晃。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头发披散，右手抓着个小孩的腿，孩子已经不动了。另一个是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歪着，正用头撞自动门的玻璃，一下，两下，玻璃裂了，他还不停。第三个是从停车场进来的流浪汉模样的人，手里拎着一根铁棍，但不是打人，是砸货架，一棍接一棍，货架倒了，他也不看，继续往前走。
他们都不说话。动作机械。眼睛全是一样的灰白色。
我往后退，背贴墙，坐在地上。
整座城市，恐怕已经出事了。
我没有手机权限。保安室的对讲机需要店长密码才能外联。我也没办法出去。外面不止一个，是多个。他们攻击活物，对动静敏感。我现在在仓库里，门锁着，灯关了，只要我不动，不出声，他们不会发现我。
但我不能一直待着。
水还有两瓶，压缩饼干半包。冷鲜柜里有肉蛋奶，但要出去拿。工具间有扳手和灭火器，但也在营业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我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铁味。
我还活着。
只要不动，就不算死。
我把军刀取下来，放在腿上。打开主刃，金属弹出的咔嗒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我把它握紧，刀尖朝外，贴着大腿。
然后我闭上眼，数呼吸。
一，二，三，四。
吸气四秒，憋气四秒，呼气四秒。
再来。
一，二，三，四。
外面的脚步声没停。低吼、撞击、撕扯，持续不断。有人在哭，很远，然后哭声中断。接着是咀嚼声，越来越近。
我睁开眼，盯着门缝。
一道影子从门前掠过。
停住了。
门外的东西低下头，鼻子贴近地面，开始嗅。
我的手攥紧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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