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东西低下头,鼻子贴近地面,开始嗅。
我盯着门缝下的那道影子,一动不敢动。军刀还握在手里,刀柄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它的鼻子贴着水泥地往前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砂纸在磨铁锈。离门缝最近时,我能看见它沾满血污的鼻尖,一抽一抽地颤。
十秒,十五秒。
它没再靠近。忽然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转身拖着腿往生鲜走,脚步还是那种不协调的拖沓。我听着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一阵玻璃碎裂声盖住。
我松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退下去。呼吸重新开始,一口比一口深。刚才憋得太久,肺像是被撕开又缝上。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军刀收回腰间的套子里。
现在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
我抬头看了眼仓库角落的工具台。那里有对讲机,还有老周留下的便携收音机。老周是电力维修班的,昨晚来修过冷鲜柜线路,顺手把这台旧收音机落在这儿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却觉得那是唯一能连上外面的东西。
我爬过去,动作很慢,膝盖贴地,尽量不发出响动。工具台在最里面一排货架旁边,上面堆着扳手、绝缘胶带、几节电池,还有那个黑外壳的对讲机。我把它拿起来,按下通话键。
“喂?有人吗?我是惠民家超市的夜班保安,我在东郊仓库,能听见请回答。”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杂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丛,持续不断,没有中断。
我松开按键,等了三秒,再按。
“喂?店长?王经理?有没有人能听见?”
还是杂音。
我又试了三次,每次间隔十秒。每一次按下通话键,我都希望听到一个声音,哪怕是一句骂人的,一句慌乱的提问,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空荡荡的噪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又像是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我把对讲机放回台面。
转向收音机。黑的塑料壳,天线弯了,旋钮有些卡。我拧开电源开关,指示灯没亮。可能是电池没电。我翻出台子下面的备用电池盒,换上两节新的。咔哒一声装进去,再开机。
指示灯亮了
我旋转频段旋钮,从AM开始。1080,1040,980……每一个频率都试。有的只有电流声,有的是断续的嗡鸣,有的干脆什么都没有。FM也一样。88.1,93.5,101.7……所有频道都在沉默,或者被雪花一样的杂音填满。
我停下来,手指停在97.3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市交通广播,每天凌晨都有路况播报。现在只有一片死寂,偶尔跳出来半秒模糊的人声,像是谁在极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又立刻被吞掉了。
我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
寂静。
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不属于人类。没有音乐,没有播报,没有呼救,没有哭喊。只有电子设备本身的底噪,像某种恒定的呼吸,在提醒你:机器还在工作,可人没了。
我关掉收音机。
红灯熄灭。
仓库重新暗下来。只有冷鲜柜的散热器还在轻微震动,发出低频的嗡鸣。我坐在工具台前,背靠着金属架,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风一吹就发凉。
我还活着。
外面那些东西不是人了。它们吃人,对动静有反应,但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它们只是……动着。
而我现在,一个人,在这个仓库里。门锁着,灯关了,物资有限。水还有两瓶,压缩饼干半包,冷鲜柜里有肉蛋奶,但要出去拿。工具间有扳手和灭火器。
我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
手机不在身上。保安室的座机需要密码才能外拨。对讲机打不出去。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整座城市,可能整个世界,都已经断了线。
恐惧不是一下子来的。它是慢慢渗进来的,像地下水漫过鞋底。一开始只是心跳快一点,呼吸重一点。然后是肩膀发紧,手指发麻。最后是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没人了呢?如果只剩下我一个呢?
我摸出背包侧袋里的笔记本。
皱巴巴的纸页,边角已经卷起。封面上印着“惠民家安保巡查日志”,字迹褪色。我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字。笔尖有点钝,划在纸上沙沙响。
“00:43,尝试联络外界。对讲机无响应,收音机全频道静默。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着。但我还醒着,我就得做点什么。”
写完这一句,我停下来,看自己写的字。
工整,清楚,一笔一划。不像慌乱中写出来的,倒像是值班记录。这让我感觉好了一点。写字的时候,手不再抖。脑子也慢慢沉下来。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
环顾四周。
货架整齐排列,堆着未拆封的日用品。冷鲜柜在墙角,灯光幽蓝,里面冻着肉、奶、速食餐。应急灯挂在天花板上,绿标显示电量充足。灭火器立在门口右侧,压力指针在绿色位置。工具台上有扳手、钳子、绝缘胶带、备用电池。角落还有一个小储物柜,里面放着清洁剂、拖把、备用灯管。
这些都是资源。
我可以活一段时间。
问题是怎么活下去。不是现在,是接下来的每个小时,每一天。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水会喝完,食物会耗尽,冷鲜柜需要供电。如果发电机停了,里面的肉会坏。如果丧尸发现我,门不一定能撑住。
我得想办法。
但现在不行。外面还有东西在活动。我听见主通道那边传来撞击声,像是有人在撞自动门。还有低吼,断断续续。它们还没散。
我只能等。
我挪到最里面一排货架后面,背靠着墙坐下。背包放在腿上,军刀放在右手边,铅笔插回侧袋。我把地图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这是我自己画的,附近三个小区,两条主路,一个公交站,一个加油站。我用铅笔在超市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周围标了几处可能藏身的地方:配电房、地下车库、消防通道。
但这都是假设。
前提是外面还能去。
而现在,我连确认情况都做不到。没有望远镜,没有监控,门缝太窄,只能看到一小段地面。我想爬到货架顶上去看看,但太高,动作大,容易发出声音。而且一旦被发现,无处可逃。
我只能听。
我闭上眼,集中听觉。
主通道的脚步声少了些。撞击声还在,但频率降低。生鲜区那边有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水管漏了。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可能是货架倒塌。除此之外,大部分区域安静下来。
它们是不是累了?
还是分散开了?
我不知道。
我睁开眼,看手表。凌晨一点十七分。时间过得比平时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我摸了摸右眉骨的疤,汗顺着它流下来,有点痒。我没擦。
我再次拿出笔记本。
翻到新一页,写下:
“01:18,外部活动减少。疑似进入低活跃期。推测:行动依赖感官刺激,静止目标不易被察觉。下一步:评估内部资源,制定短期生存方案。”
写完,合上本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已经不抖了。
我把笔记本收回背包,拉好拉链。然后慢慢站起来,贴着墙,走向冷鲜柜。我需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我蹲下身,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冻鸡,冻鱼,速食饭盒,真空包装的牛肉。第二层是奶制品,第三层是蔬菜包。大概够一个人吃两周,如果省着点。
我关上抽屉。
回到工具台,打开抽屉翻找。里面有创可贴、纱布、酒精棉片、手套。还有胶带、绳子、美工刀。我拿出一卷电工胶带,缠在军刀柄上,防止打滑。又把铅笔削尖,插回口袋。
做完这些,我站在仓库中央,环视一圈。
我不是完全无助。
我有武器,有记录工具,有食物,有水,有电。我还能思考,能计划。外面那些东西不会写字,不会记录,不会分析。它们只是动,只是咬。
而我能活下来。
只要我不停下。
我走回货架后面,坐下,背靠墙。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缝。
等天亮。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