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的空气是死的。
没有风，没有流动，只有密闭金属腔体里积攒多年的灰尘悬浮在暗处。我趴着，双肘压在管道接缝上，膝盖抵着下方横梁，身体卡得严丝合缝。前方不到半米就是拐角，管道在这里向右九十度转弯，看不见后面有多深。
刚才翻进来的动作已经耗掉一部分力气。为了够到通风口边缘，我用扳手钩住上方的支撑架，踩着底下倒翻的纸箱借力跃起。左手扣住铁栅断口时，右手立刻跟进，整个人像攀爬井壁那样硬顶上去。过程中扳手掉落，砸在地上发出“哐”一声。下面的丧尸当时就停住了。
但现在它们进来了。
我能听见声音从仓库地面传上来，经过金属管壁放大后变得沉闷而密集。脚步拖沓，关节摩擦，喉咙里持续发出低频嘶吼。有东西撞翻了冷鲜柜，玻璃碎裂声刺耳地响了一下，接着是液体流到地上的动静。它们在搜寻，靠嗅觉和声音判断目标位置。
我没有动。
掌心贴着管道内壁，能感觉到细微震动。每一次脚步落地，都让整段结构轻微颤动。灰尘不断从头顶剥落，钻进鼻孔，呛得我想咳嗽。我咬住下唇，用牙齿压住喉头，把气息压到最短。呼吸从鼻子进出，每次吸气只取一半量，呼气时缓慢释放，不让胸腔起伏太大。
灰落在眼睛里，开始发涩。我闭上右眼，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盯着前方弯道。那里更黑，几乎看不清轮廓。但我必须过去。待在这儿等于等死，门一旦彻底破开，它们会爬上货架，找到这个入口。到时候我在高处无处可退，只能被堵在尽头。
我开始往前挪。
左手先探出，五指张开按在金属面上，指尖触到一层厚厚的锈屑。右手跟着移动，肘部向前蹭。膝盖跪在横向支撑条上，每前进一步都要抬起小腿重新落位。动作很慢，尽量不制造额外噪音。但摩擦不可避免，手掌与管道之间发出轻微的“沙”声，像是砂纸在磨铁皮。
三米后到达转角。
我侧身，右肩顶住外壁，左腿屈起，一点一点把下半身带过去。过程中右脚鞋跟磕到内角，发出“咚”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面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我停住，全身肌肉绷紧，耳朵捕捉任何向上移动的迹象。没有喊叫，没有跳跃，也没有拍打管道的声音。它们可能只是停下嗅探，并未确定来源。过了七八秒，拖沓的脚步继续响起，方向似乎偏移了，往工具台那边去了。
我继续爬。
转过弯后管道略微向下倾斜，大概五度左右。这让我前进稍微省力，但也意味着更难控制速度。我放低重心，用脚掌抵住后方横梁防止滑动。前方依旧漆黑，但能察觉到空气略有流动——极微弱，几乎无法感知，但鼻腔深处确实有种不同于身后封闭空间的凉意。
这说明管道是通的。
不一定通向安全区，但至少不是死胡同。可能是楼顶排气口，也可能是外墙排风洞。只要出口在外墙或屋顶，就有机会跳下去或者找到其他建筑连接点。最怕是通向商场内部其他区域，比如洗手间、配电房这类封闭小空间，那等于换了个牢笼。
但我没得选。
身后仓库里的动静越来越近。一只丧尸走到了货架翻倒的位置，停在那里，发出低吼。它可能闻到了我刚才停留的气息。接着，另一只加入，两只声音叠加，形成某种回应式的鸣叫。这是群体行为的征兆，意味着它们正在协调搜索范围。
我加快速度。
膝盖直接在接缝上拖行，布料撕裂感从裤管传来。手肘用力过度，皮肤破了，血混着锈粉黏在掌心。我不去管，继续向前爬行。每一步都压着疼痛推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远一点，再远一点。
爬了约莫十五米，管道再次出现分支。左侧一条细支管延伸出去，直径只有三十厘米，明显是用于局部排风的小通道，人进不去。主道继续向前，坡度加大，倾斜接近十度。我调整姿势，改为屁股坐地，双**替蹬地后移，利用重力辅助前进。这样速度快了些，但控制难度增加，几次差点滑倒。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声响。
不是从仓库方向传来的，而是正下方的某个房间。有东西在动，脚步沉重，撞击墙体。紧接着是一阵抓挠声，指甲刮擦水泥面，持续不断。然后是嘶吼，比之前听到的更加浑浊，带着肺部积水般的杂音。
我停下来。
下方不是空的。
这个通风系统连接着不止一个房间。我现在所在的主干道位于建筑上层，而下面那个空间已经有丧尸活动。它们还没发现管道里的异动，但只要我继续前进，震动会顺着金属结构传下去。一旦引起注意，它们可能会试图破坏下方管道，甚至等待我出口时伏击。
我不能贸然往下走。
但也不能回头。
后面的仓库已经完全被占据。我离开入口这么远，回去等于重新穿过整个危险区。而且现在下去也没地方落脚，货架倒塌后一片混乱，唯一能攀爬的结构也被毁了。留在管道里至少还有高度优势，还能观察情况。
我趴在原地，开始评估时间。
从进入管道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外面的时间应该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左右。我没有表，但之前写笔记时记下了“03:17”，那是我刚爬进来时默念的时间点。现在距离那时已有一段间隔，具体多久说不准，但不会超过半小时。
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听到新的撞击声来自大门方向。这意味着最初的那批丧尸已经全部进入仓库，后续没有新增个体破门而入。这是一个有利信号——至少围攻源头暂时稳定，不会再有更多敌人从正门加入。
但这也意味着我彻底被困在这个空中通道里。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备用武器。背包还在，里面除了笔记本、铅笔、地图和半包压缩饼干外，什么都没有。军刀别在腰间，但狭窄空间里很难拔出来作战。如果下面的丧尸开始破坏管道，我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我必须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往前，风险未知，但至少有通路；往后，必经已被污染的区域，等于自投罗网；停在这儿，迟早会被发现。三个选项都不理想，但必须选一个。
我摸出背包侧袋的铅笔，在笔记本边缘写下一行字：“03:21，管道分支点，前方下行，下方房间有活动迹象。无法确认数量与状态。”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去。
这个动作让我稍微平静了一点。写字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控制方式。每当事情超出掌控，我就记录下来。不是为了留给谁看，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我还清醒，我还能思考，我没有变成那种只会凭本能行动的东西。
我把下巴贴在冰冷的金属面上，闭眼两秒。
再睁眼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继续向前爬。
倾斜角度越来越大，身体逐渐滑动起来。我用双脚卡住两侧壁面减缓速度，手掌撑住前方防止失控。灰尘随着移动不断扬起，吸入后喉咙发干，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前方五十米处，管道似乎接近尽头，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灰光透进来。
那是出口。
或者是另一个连接点。
我不知道那头有什么，也不确定会不会立刻暴露。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条路上，就没有真的输。
我爬向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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