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澜不在偏殿。
沈砚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宫女才去传话回来，说公主在内室，让他进去。
内室很小，窗帘半掩着，光线昏黄。萧清澜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本残缺的账簿，手里拿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笔，像是在想什么。
她抬眼看了沈砚一下，没有开口。
有麻烦，沈砚说，他没有坐，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密折里有我的名字。
萧清澜放下笔。
你说什么？
沈砚把钱明远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没有省略，也没有添油加醋——礼部侍郎钱明远，密折，半个月前递到御前，折子里提到一个叫"沈砚"的人，三个月前接触了一份不该看的文书，那份文书与内廷一笔秘密账目有关。
他说完，室内沉默了大概十息。
萧清澜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本账簿合上，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放下。
你现在确认，折子已经到了御前？
沈砚点头，周主事说，走的是密折渠道，不是通政司，也不是御史台。
萧清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密折。她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不是一般的奏章路径。
不是，沈砚说。
他在宫里将近一个月，多少了解了一些文书流转的规矩。普通奏折走通政司，要登记、誊抄、分发，经过的人手多，消息也跑得快。御史台的弹劾文书有自己的渠道，有备案、有归档，想查的话能查到来龙去脉。但密折不同——密折是皇帝绕开内阁和通政司专门开的渠道，折子直接送到御前，只有皇帝本人和他信任的几个内侍知道内容，没有副本，没有归档，没有人能从外面查到折子里写了什么。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沈砚站在那里，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因为萧清澜比他更清楚。
她是公主，在宫里长大，这些规矩她懂得比他深。
密折送到御前，萧清澜说，皇帝若是要追查，不会走正常的查人路径。他会派内廷的人，直接去查，不走司礼监，不走尚宫局，直接压到当事人头上。
所以七天是保守的，沈砚说。
萧清澜看着他，你是怎么算的七天？
周主事说折子是半个月前递的，沈砚说，皇帝若是有意追查，早就动了。半个月没有动静，可能是折子还没有批到，可能是折子在御前积压，也可能是皇帝看了，但还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不管是哪种，压着不动的折子，比立刻追查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作。
萧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怎么办？
我需要知道，沈砚说，那份密折现在在哪里。是已经批复归入御前内档，还是还在待批的折子堆里，或者，有没有被皇帝批注之后发回给某个内廷的人。
萧清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往旁边推了一点，外面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缝。
密折的流向，她说，不是普通渠道能查到的。我手里的旧宦官网络，能探到御前消息的，当年有两个人，但这两年，一个死了，一个被发配到南苑烧炭，早就断了联系。
沈砚把这话记下来，没有表情。
但是，萧清澜转过身，御前文书的流转，有一个缝隙——不是密折本身，而是批复文书的内侍。皇帝看完密折，若是有批注，那个批条是要交给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过手的。
郑九思，沈砚说。
萧清澜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想到了。
郑九思是沈砚手里第一个被掌握把柄的人，但郑九思能接触到的，是已经被批复的文书，而不是还在御前待批的折子堆。
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也有一道门槛。
密折若是还没有批复，郑九思不知道内容，沈砚从他那里也查不到什么。
密折若是已经批复，郑九思可能见过，但他未必会说。
沈砚站在那里，把这条线索的可用性算了一遍。
郑九思，他说，我可以去探，但不能直接问密折的事，那样太明显。需要找一个旁敲侧击的切口。
萧清澜回到案前，重新坐下，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可以压郑九思的？
够的，沈砚说，暂时够的。
他没有把具体的底牌说出来，萧清澜也没有追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从上次谈判就建立起来的——各自留一点不透明，比全部摊牌更安全。
那就去探，萧清澜说，但有一件事，你要先弄清楚。
沈砚等着。
密折的内容是钱明远写的，萧清澜说，但你的名字是谁给他的。钱明远是礼部侍郎，他怎么会知道内廷一个杂役叫什么名字，又为什么要把这个名字写进给皇帝的折子里。
沈砚的背脊微微一僵。
这个问题他想过，但一直没有想清楚。
他站在那里，把自己入宫以来接触过的人逐一过了一遍——郑九思、冯德海、禁军头目、萧清澜、崔氏，还有那些边缘的面孔，外朝联络渠道里的小官，账房里进进出出的杂役。
哪一个，会把他的名字传出去？
哪一个，会把他的名字传给礼部侍郎？
他一时没有答案。
我知道了，他说。
萧清澜看着他，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但沈砚，她停了一下，这件事若是真的牵涉到御前，我能给你的庇护，是有限的。
沈砚点头，我知道。
他退出内室，走在廊下，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
萧清澜给了他两条线：一是御前文书流转经过郑九思，二是密折背后有人给钱明远提供了他的名字。
前者是一个可以试探的缺口，后者是一个更深的危险。
他现在只能先动前者。
他低头，继续往账房走，脚步稳，但手心是凉的。
【情报收益：确认密折走的是御前暗线，不经通政司，无备案，无副本；御前批复文书经郑九思过手，存在可探路径】
【暴露风险：极高，且存在未知的信息泄露源——有人将"沈砚"的名字提供给钱明远】
【可交换价值：郑九思把柄仍在，可用作撬动御前文书流向的杠杆；但需设计间接切口，不能直接动密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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