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挑的馆子是一家川菜馆，开在印刷厂隔壁那条街上，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但推门进去全是人。老周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桌上已经摆了一瓶白酒，两个杯子。
“陈总！”老周站起来招手，嗓门压过了整个馆子的嘈杂，“这边这边！”
陈野走过去，打量着这个前世只在电话里听过声音的人。老周五十来岁，光头，脖子比脸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肚子把扣子撑得有点紧。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头被关在印刷厂里憋坏了的老熊——嗓门大、力气大、心眼不多。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三年后上门讨债，被张成整得倾家荡产。陈野记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电话里问他认不认识能帮忙的律师。那时候陈野自身难保，只能回一句“对不住”。挂电话之前老周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没事，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家里老婆孩子都不懂这些，说了也白说。”
现在老周还笑着，嗓门还大着，还觉得自己的生意稳当着。
“周老板，”陈野坐下，接了老周倒满的杯子，“今天没活儿，就是想认识一下。咱们这行，广告和印刷不分家，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
“好说好说！”老周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半杯，“陈总是爽快人，我喜欢！干这行这么多年，主动请印刷厂吃饭的广告公司，你是头一个。”
陈野笑了笑，没解释。
酒过三巡，菜还没上齐，老周的话已经刹不住了。从纸张涨价聊到招工难，从招工难聊到客户压价，从客户压价聊到——“宏达你知道吗？就那个大集团。我现在主要做他们的单子。量是真大，价格也还行，就是他们那个姓张的总监，唉，说不上来。”
陈野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姓张的？”他问，语气随意，像只是在接话。
“张成，市场部那个。”老周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人倒是挺客气，每次见面都笑嘻嘻的，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陈野看了老周头顶一眼。
一行字浮在那里：「帮张成虚开发票洗钱，想收手但不敢。」
陈野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吃回扣。是洗钱。
虚开发票这件事跟吃回扣不是一个量级。吃回扣是经济问题，最多丢工作。虚开发票是刑事问题，能坐牢。张成让老周干的，比陈野前世知道的还要脏。
“周老板，”陈野端起杯子，自然地递过去，“宏达这么大的客户，得多喝一杯。”
老周乐呵呵地跟他碰杯。陈野借着碰杯的动作，手指擦过了老周的手背。
白光炸开。
第四次触发，刺痛感已经变成了某种熟悉的、几乎可以预判的节奏——先是一道白光，然后画面像被人硬塞进来一样展开。
不是印刷厂。不是宏达办公室。是一辆面包车里。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上坐着张成。车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面包车停在一个看起来像是郊区的地方，周围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照着前面一片荒地。
张成在说话，语气跟咖啡馆里完全不同——不是那个笑容满面的张总监，而是一个冷着脸、说话像下命令的人：“这个月的发票，金额往上涨一点。把上批次的纸款做高，差价按老规矩转回来。”
老周握着方向盘，没看张成，眼睛盯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地面：“张总，金额太大了。税务局那边——”
“税务局查不到你。”张成打断他，“你的印刷厂规模对得上，发票流也对得上。只要你自己不多嘴，谁也不会盯上一个小印刷厂。”
老周沉默了很久。画面里能听到车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显得车里格外安静。
然后张成又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但比什么都重：“老周，你儿子今年高考吧？”
老周猛地转头看他。
张成笑着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推开车门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区听起来像一声闷雷。老周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发动车，就那么坐了很长时间。
画面结束。
时间水印：2019年3月15日，20:34:12——20:34:42。接近一个月前。
陈野回过神来。
老周正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被翻了一个月前的底。
代价来了。
这次被抽走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陈野等了几秒才辨认出来——是厌恶。刚才看画面的时候，看到张成说“你儿子今年高考吧”的那一刻，他胃里翻了一下，那种想吐的感觉刚冒上来就没了。现在他心里一片平坦，明知道对面这个人帮张成干过脏事，但那种“恶心”的情绪被拔掉了，只剩下纯粹的、不带任何道德判断的理性分析。
他在心里更新代价规律：第一次愤怒，第二次恐惧，第三次厌恶。都是触碰瞬间最强烈的情绪。不是随机，是精准抽取。
没有厌恶感的陈野，看老周的眼神比平时更冷静。他快速整理了一下刚才那三十秒透露的信息：第一，张成跟老周的关系不是普通的供应商合作，是共犯。第二，老周是被要挟的——“你儿子今年高考吧”这句话不是关心，是提醒他你有软肋。第三，时间是三月份，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老周还在继续帮他干。第四，老周头顶的字说“想收手但不敢”——这说明他不是自愿的，他是被绑上船的。
够了。
“周老板，”陈野放下筷子，“我多嘴问一句——宏达的生意，是不是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做？”
老周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戳穿的慌张，是某种“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往外倒”的犹豫。
“嗐，”他挥了挥手，“做生意嘛，都不容易。来，喝酒。”
他没说。但也没否认。
陈野没再追问。他跟老周的关系还没到能聊这种事的程度——跟赵东升可以开门见山，因为赵东升本来就站在张成的对立面。但老周不一样，老周是张成船上的人，虽然是被人拿枪指着上的船，但他还在那条船上。推得太急，他会往回缩。
“行，”陈野端起杯子，“周老板不容易，我敬你。”
老周愣了一下。他可能很久没听人说过“你不容易”了。一个开印刷厂的小老板，帮大公司干着违法的事，回家不敢跟老婆说，白天在车间里对着机器的轰鸣发呆——这种人最缺的不是钱，是被人体谅。
“陈总，”老周把杯子碰了一下，这次没一口闷，只喝了一小口，“你这人不错。以后有活儿，我给你最低价。”
陈野笑了笑。
走出川菜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周喝得有点多，站在门口非要给陈野叫代驾，被陈野推回去了。
“周老板，”陈野临走前说了最后一句，“跟宏达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老周站在路灯下，脸上的笑意还没散，但眼睛里那点醉意淡了一瞬。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陈野在回家的地铁上打开备忘录。
「第三次触发验证结果：一、代价规律确认——每次触碰后，抽走当前最强烈的情绪。第一次愤怒（面对张成的欺骗），第二次恐惧（面对赵东升的身份差），第三次厌恶（面对老周帮人做脏事）。都精准对应触碰瞬间的情绪状态。持续时长十到二十分钟，之后逐渐恢复。」
「二、老周画面内容：张成让老周虚开发票洗钱。地点在郊区一辆面包车里，时间一个月前。张成用老周儿子的高考作为隐性威胁（“你儿子今年高考吧”）。老周是被要挟的共犯，不是自愿。」
「三、现状判断：老周还在帮张成干，但想收手。不敢收手的原因大概率是怕出事牵连自己，也有可能怕张成报复。」
他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现在手里有三张牌了。第一张是合同——防守牌，自己不会再跳坑。第二张是赵东升——进攻牌，手里有证据，而且已经埋了“盯紧供应商”的种子。第三张是老周——这张牌不好打，但价值极高。老周是张成的共犯，如果能让他反水，拿到的不是回扣证据，而是虚开发票的实锤，那个东西能让张成直接进去。
但老周不会轻易反水。因为他也在船上。反水等于自首。
得想个办法。一个能让老周安全下船、同时把张成推下去的办法。
手机震了一下。苏敏发来一条消息：“几点回来？安安给你画了一幅画，非等你回来看。”
陈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前世苏敏也发过类似的，那些消息他都以“在忙”两个字回掉了。后来她再也不发了。
他回了一个字：“快。”
然后加了一句：“等我。”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陈野靠回椅背，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就是这只手，今天碰了两个人，看到了两段不该被看到的真相。代价是暂时感受不到厌恶，但此刻厌恶感已经慢慢回来了。他回想面包车里张成那句“你儿子今年高考吧”，胃里又开始翻。
恶心。但这种恶心让他踏实。因为能恶心，说明他还是人。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了。还有三站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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