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升约的地方不是茶楼。
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挂了一盏黄灯笼。陈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明灭不定地闪着，照得地上的青石板忽明忽暗。
赵东升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前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轴歪了没人扶。
“陈总，请坐。”赵东升没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陈野注意到一个细节：赵东升今天没穿polo衫。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子也没卷，整个人比上次在茶楼里紧绷了很多。上一次他像一把保养良好的刀，这一次他像一把已经拔出来的。
陈野坐下，看了一眼赵东升头顶。
字变了。
上次是「手里攥着张成的把柄，但不知道该不该用」。这次是：「已经查到了，但查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多。」
陈野心里一紧。比他预想的更多——这意味着赵东升在查供应商的时候，可能顺藤摸瓜摸到了更大的东西。
“赵总，你电话里说查了供应商，”陈野开门见山，没碰茶杯，“查到什么了？”
赵东升没回答。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按着，没推过来。
“在给你看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赵东升看着陈野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跟老周问的一模一样。陈野在心里数了一下——三天之内，两个被张成压在船上的人，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不是“你想要什么”，而是“你为什么帮我”。这两句话的区别很大。问“你想要什么”的人还在算计，问“你为什么帮我”的人已经开始信任你了，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安心。
“我不是帮你。”陈野说，“我是帮我自己。张成欠我的。”
赵东升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从信封上挪开了。
陈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件，大概十几页，每页都编了号，边缘用回形针夹得整整齐齐。赵东升做事很细——前世他输给张成，不是输在能力上，是输在不够狠。一个做事这么细的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是宏达集团的供应商名单。天马印刷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周德才，法人。2018年3月起承接宏达印刷业务，合同金额与实际交付金额不符，差额部分以现金方式返还至指定账户。」
指定账户。陈野盯着这四个字，没有急着翻下一页。
“指定账户是谁的？”他问。
“翻下去。”
陈野翻到。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几行交易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叫“鑫源商贸”的公司，每个月固定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从三万到八万不等。转账时间都在宏达向天马印刷付款之后的两到三天内，规律得像闹钟。
“鑫源商贸是谁的？”陈野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法人是一个叫王芳的人。”赵东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王芳是张成老婆的表妹。”
陈野把这一页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是一份宏达内部的项目审批单复印件，项目名称是“全国品牌升级方案供应商遴选”，审批人是张成。采购明细里列了印刷、物流、展架制作三项，总预算一千两百万。但赵东升在旁边用红笔做了标注：「实际执行中，印刷部分由天马独家承接，物流和展架制作未公开招标。三家竞标公司中有两家注册地址相同，疑为空壳。」
“这个项目，”陈野抬起头，“就是你们俩在争的那个？”
“对。”赵东升放下茶杯，“我争的是项目主导权。谁拿下这个项目，谁就是下一任副总裁。但我查供应商的时候发现，这个项目本身就不干净。张成在招标之前就已经把蛋糕分好了——印刷给天马，物流给一家叫速达的公司，展架给另一家叫金利的。速达和金利的法人，一个是张成的小舅子，一个是他大学同学的弟弟。”
陈野没说话，继续翻。后面几页是这三家供应商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身份证明、以及它们与张成之间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赵东升把这些全部整理成了表格，每一行都附了证据来源。这份东西如果提交给宏达的董事会，足够让张成喝一壶。但陈野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文件。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黑白的，有点模糊。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一个人是老周，另一个人是张成。地点是郊区，周围没有建筑物，只有一片荒地和几棵歪脖子树。拍摄时间印在右下角：2019年3月15日，20:41。
陈野盯着这个日期。他见过这个日期。一个月前，张成在面包车里跟老周说“你儿子今年高考吧”的那个晚上。这张照片证明张成那天晚上确实跟老周在一起。但拍照的人是谁？角度很远，像是长焦镜头拍的，不是监控截图。
“这张照片——”陈野抬头看赵东升。
“不是我拍的。”赵东升先否定了最明显的问题，然后沉默了几秒，“一个月前有人匿名寄到我邮箱的。发件人用的是临时邮箱，查不到。”
陈野看着照片上张成的脸。模糊，但可辨认。他身边的老周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照片的构图很奇怪——不是偷拍高管的常见角度，更像是有人在跟踪老周，顺便拍到了张成。
“你查了发件人吗？”
“查了。没用。临时邮箱服务器在境外，注册信息是假的。发件时间在凌晨两点，像是定时发送。”赵东升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寄给我这张照片的人，显然知道我在跟张成斗。而且他知道张成跟天马之间有事。”
陈野把照片放回桌上。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不是前世记忆，是现学现卖的推理。张成不光坑了供应商，可能还得罪了别的人。一个知道他行踪、能用长焦镜头偷拍、还会用临时邮箱发定时邮件的人，不是普通人。这个人也在暗中盯着张成，而且选择了赵东升作为信息接收方。
但为什么是赵东升？为什么不直接发给宏达董事会？除非这个人不想暴露自己，或者他手里还有更多东西，这张照片只是试探。
“赵总，”陈野把照片推回去，“这份证据够用了。但有一个问题——你想用几分？”
赵东升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你把这份东西交给董事会，张成会被查。以这些证据的完整度，他很可能被辞退，甚至被移交司法。但你想清楚——张成在宏达这么多年，他上面没人保他吗？你交了这份东西，你是清除了一个竞争对手，还是给自己树了一个更大的敌人？”
赵东升没说话。陈野知道他听进去了。前世的赵东升就是太直——拿到证据就往上捅，结果被张成上面的人按了下来，反手把供应链问题的锅扣回了他头上。这一次他需要更聪明地出牌。
“你的意思是？”赵东升问。
“不急。”陈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这个项目还在推进，张成还在往里埋雷。你现在把证据拿出来，他最多损失一个项目。等他把雷埋完了，等他开始引爆了，你再用这份东西——那时候他连退路都没有。”
赵东升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将，正在被一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年轻人教怎么布局。但他没有不服，只是在消化。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东升突然问，“二十八岁，开个小广告公司，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张成在合同里埋雷，第二次见面就让我盯供应商。你还知道什么？”
陈野想了想。他不能说重生。但他可以说一部分真相。
“我差点被他害死。”他放下茶杯，“所以我把他的每一招都研究透了。我有的你没有的，是仇恨。仇恨是最好的调研工具。”
赵东升看着陈野的眼睛。他不是老周，不会被一句漂亮话打动。但陈野眼睛里确实有一种跟他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天才的傲慢，是某种被碾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人才有的平静。赵东升见过这种人。在商场里幸存下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这种眼神。
“好。”赵东升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公文包，“我等你的信号。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你找到能一击致命的证据，先给我看，不要自己行动。我不管你跟张成有什么仇，别做违法的事。”
陈野差点笑出来。赵东升在担心他走极端。这个担心本身是一种关心——不是对合作伙伴的那种，是对人的那种。
“放心。”陈野也站起来，伸出手，“我只做合法的事。但我保证，张成不会只输一个项目。”
赵东升握住他的手。
没有白光。没有画面。第二次握手，什么都不会触发。陈野已经掌握了这个规律——每个人只能被读一次，读完就没了。但他不需要读赵东升第二次了。这份证据比他预想的更完整，而且多了一张不知道谁拍的照片。这张照片本身就是一个新的线索。
走出私房菜馆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不闪了。黄灯笼的光安静地打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圈一圈的水渍。
陈野站在巷口，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赵东升证据梳理：一、天马印刷与宏达资金往来异常，虚开发票差额通过鑫源商贸回流。鑫源商贸法人是张成妻子表妹。二、张成在项目招标中安排三家空壳/关联公司围标。三、匿名照片证明张成3月15日晚与老周在郊区见面，拍照者身份不明。推测：张成还有其他敌人，此人暗中监视张成至少一个月以上，选择赵东升作为信息接收方。四、赵东升已从被动变为主动，等待时机一击致命。五、老周那边不能再拖——如果照片落到别人手里，老周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危险。」
他锁屏，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还不晚。他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周老板，最近有没有跟张成去过郊区？”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老周没回。
可能是在忙。可能是不方便回。也可能——是不敢回。
陈野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2019年的春夜，空气里有一股即将下雨的湿润。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没有星星。但他觉得这一夜比任何时候都亮。因为他手里的牌，终于比张成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老周回了，掏出来一看——
是苏敏。消息很短：“你这两天回来得都挺早。”
陈野看着这条消息，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前世苏敏也发过类似的，那时候他觉得是查岗，烦。现在他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是：“我注意到你在变了，我很高兴。”
他回了一条：“以后都会早。”
然后往地铁站走去。还有三站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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