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是被手机震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着，上面是老周的回复，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陈总，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跟老周平时那种“哈哈兄弟”的画风完全不同。陈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困意全没了。凌晨四点发消息的人，不是失眠，是一夜没睡。而他让你一夜没睡的原因，不会是小事情。
“有空。还是川菜馆，中午十二点。”他回完消息，翻身下床。
苏敏还在睡，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枕头上。陈野帮她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没吵醒她。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画——安安昨晚画的，画纸上是一家三口站在房子前面，太阳画得很大，涂成歪歪扭扭的金黄色。前世这张画最后被苏敏收在柜子里，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拿了这张。
陈野站在茶几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行：
「尽快存一笔安安的教育基金。数额不用大，但要安全。这笔钱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谁都不能动。」
锁屏，出门。
中午十二点，川菜馆还没上客，店里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擦桌子。老周已经坐在上次那张桌子前了，面前没有酒，只摆了一杯白开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是工装，是那种压在箱底很久没穿、临时翻出来熨了两下还是有点皱的白衬衫。头发也梳了，比平时整齐，但眼睛是肿的。不是哭了，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浮肿。
“周老板。”陈野在他对面坐下，没问什么事，先给老周倒了一杯水——用的自己的杯子。这个动作很小，但老周注意到了。
“我昨天一晚上没睡着。”老周开口，嗓子是哑的，“你说的那些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陈野没接话，等他说完。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信，说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她就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了。”老周盯着面前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圈，“我结婚十八年，第一次觉得对不起她。”
“你对不起她的不是瞒着她，”陈野说，“是你一个人扛着。”
老周转杯沿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陈总，你说的那些话，我信。”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不是文件，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旧，上面贴着天马印刷的标签，标签边缘已经磨白了。
“这里面有什么？”陈野问。
“账。”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到隔壁桌擦桌子的服务员都听不见，“从去年三月份开始，每一笔虚开的发票，每一个返还的现金，每一笔通过鑫源商贸转走的钱。日期、金额、操作流程，全在。”
陈野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那个U盘，没伸手拿。不是不想要，是不能急着要。老周能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说明他一夜没睡之后做了决定。但这个决定是脆弱的——如果陈野表现得太过急切，老周可能会觉得自己只是被当成工具，随时会缩回去。
“周老板，这个东西，”陈野尽量让声音平缓，“你知道如果交出去，你自己也在上面。虚开发票是刑事罪。”
“我知道。”老周抬起头，眼睛红但眼神不闪，“我想了一晚上，想的就一件事——我儿子考完试，要去大学报到。报到那天我要站在门口送他，帮他拎行李。不管我犯了什么事，我不能在铁窗里看他。”
陈野终于伸手，把U盘拿起来，没有立刻放进口袋，只是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已经被老周的手汗捂热了。
“我跟你保证一件事。”陈野看着老周的眼睛，“这份东西交出去的时候，不是让你背锅，是让你举报。我会介绍一个律师给你，宏达前法务出身，知道怎么把举报人跟嫌疑人分开。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把所有跟张成的联系整理成时间线，越细越好。第二，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把东西给了我。任何人。包括你老婆。”
老周点了一下头。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不是泄气，是某种长期绷紧的东西终于松下来的那种塌。坐在陈野对面的这个光头男人，昨晚之前还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印刷厂老板。现在他依然在墙角，但至少他知道墙角外面还有一个人，跟他站在一起。
“陈总，”老周站起来准备走，忽然又回头，“你是不是也被他坑过？”
“比坑惨一点，”陈野说，“被他坑死过一次。”
老周以为这是比喻。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白衬衫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野在川菜馆里坐了一会儿。桌上的两杯水都没喝，隔壁桌的服务员还在擦桌子，擦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磨时间。陈野知道她在听——这种小馆子的服务员耳朵比眼睛好使，过了今天，这条街上可能会多一个关于老周的传言。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等张成的事情曝光，整个行业都会知道老周是谁，不如现在就习惯。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飞快地打字。
「老周已反水，U盘到手。内容：去年三月至今的全部虚开发票记录，含日期、金额、操作流程。证据级别极高。下一步：联系律师，帮老周做“举报人”身份锁定。然后约赵东升，让赵东升提供宏达内部的项目文件。两条证据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证据链。」
他锁屏，把U盘放进口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给老周发了条微信：“以后别在郊区跟张成见面。尤其是晚上。”
老周秒回：“你怎么知道郊区的事？”
陈野没回复。
下午两点，他回到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那间四十平的办公室，灯管坏了一半，天花板上映着隔壁广告牌的蓝光。唯一的员工小李正对着电脑改图，见老板回来，抬头说：“陈哥，赵总那边又打电话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他那一趟。”
“哪个赵总？”
“宏达的赵东升。”
陈野脚步顿了一下。赵东升主动打电话到公司来找他——他没有给过赵东升公司座机号。这意味着赵东升查了他的公司，甚至可能连他公司的经营状况、人员配置、注册时间都查了一遍。赵东升正在用他查张成的方式查陈野，这说明赵东升开始认真对待他了。不是当成合作伙伴，是当成一个需要摸清底牌的变量。
这是好事。在赵东升眼里，一个二十八岁的广告公司老板如果背景太干净，反而可疑。让他查，让他看到陈野只是一个被张成坑过、想反杀的小创业者，没什么复杂背景。这种“透明”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跟赵总说，明天下午我去他办公室。”陈野说。
小李愣了一下：“去宏达？”
“对。去宏达。”
小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板最近神神秘秘的，先是跟宏达签了合同又删条款，然后一天到晚跟宏达的人喝茶吃饭，现在又要去人家办公室。他不知道老板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老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老板开会的时候弓着背，现在老板站直了。
晚上回到家，苏敏在厨房里炒菜。陈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苏敏愣了一下，铲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她问。
“没事。”陈野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能闻到这个油烟味，挺好的。”
苏敏笑了一声，没回头，但肩膀松下来了。她说：“神经。”
陈野没回话。他想起前世那个出租屋，冬天，没有暖气，灶台上积着灰。他一个人吃外卖，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没人倒。那时候他最想闻到的，就是这股油烟味。
松开苏敏之后，他走进客厅，蹲下来陪安安画画。安安画了一个很大的人，问他是谁，陈野说：“是你爸爸。”安安说不对，爸爸没有这么高。陈野说：“以后就有了。”
晚上十点，安安睡了，苏敏也睡了。陈野一个人在客厅打开电脑，插上U盘。
里面的东西比老周描述的更详细。每一笔虚开的发票都有对应的真实交易记录做对比——实际印刷费用多少、发票金额写多少、差价通过什么渠道返还。老周不是单纯地记了账，他把整个操作流程拆解成了步骤，每一步都有时间戳和联系人。这个印刷厂老板，在被张成当工具用的这一年多里，一直在默默地存证据。他不是不懂，他只是需要一个时机。现在时机来了。
陈野把所有文件备份了一份到云端，给文件名加密，然后把U盘锁进抽屉最下面一层。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去宏达见赵东升。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走进宏达的大门。前世他在这栋大楼底下等过一整天，只等到张成的助理下楼传话。这一次，他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不再是被拒之门外的人。
他是带着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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