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号子里没有灯光。陆归则面朝墙壁侧躺着，右手的镣铐已经被重新扣上，链条在床板上摆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的呼吸很轻，轻到监控设备未必能拾取到。
但他的手一直收在腹部，手掌朝上。
金色字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光线不足以照亮字迹，但足以让陆归则看到那些线条在皮肉下面缓缓移动，像有生命的虫子在血管里爬行。
猎杀法典还在。
它没被狱警的打断吓退，也没有因为被重新铐回号子里就自行消失。
它就在那儿。
陆归则闭上眼。不是睡觉，是在回忆。
狱警冲进来之后的一切——赵维国被“架走”的时候，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和赵维国之间有过一个极其细微的交流。不是对话，是眼神。赵维国看了右边的制服一眼，右边的制服微微颔首。
内应。
赵维国在监狱里有内应。不是临时安排的接应，是长期布好的局。
还有那个黑夹克男人。陆归则用警棍砸碎他肩胛骨的时候，听到那人的惨叫——那是恐惧，是对疼痛的不适应。但那人能在肩胛骨被打碎之后不到一分钟就爬起来逃出接见室，这不正常。
除非——他的痛觉比正常人迟钝。
陆归则在黑暗中微微皱了下眉。太久没做这一行了。曾经他能通过一个动作判断一个人的底细，现在三年牢狱磨钝了他的直觉。
他睁开眼。
猎杀法典为什么现在激活？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赵维国出现的时候？
巧合？他不信。
门外的走廊响起脚步声。不是夜巡——夜巡的步子比这个沉，比这个满不在乎。这个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陆归则听出来了。来的人是一个，方向是从东边管理区过来的。
脚步声停在号子门口。
陆归则没动。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锁簧弹动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从缝里塞进一个东西——落在地上，很轻，像是一张纸。
门重新锁上了。
脚步声离去，和来时一样轻。
陆归则翻身下床，镣铐叮当响了一声。他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摸黑凑到眼睛前面。
走廊尽头那盏快灭的灯管的光，刚好够照亮纸上的字。
不是打印，是手写。字体端正到像字帖：
‘右转三圈，左转两圈，门锁自动弹开。凌晨四点到六点，B区所有监控会有一个十分钟的盲区。抓住这个窗口。’
陆归则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不要回头。你后面站着的东西不是人。’
陆归则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把纸叠成四折，塞进鞋垫下面。走到号子门前，右手搭上门锁。手掌心的猎杀法典猛地灼烧起来——那种热不是外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金色字迹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但脑海里闪过一行信息：
‘检测到多个目标，距离50米。’
‘推荐执行方式：先杀从属，再取主谋。’
陆归则的嘴角抽了一下。
先杀从属，再取主谋。猎杀法典在告诉他，不要贸然去追赵维国，先剪除它的爪牙。
他没犹豫。
右转三圈，左转两圈。门锁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他握住门把手，慢慢地、稳稳地拉开铁门。门轴没有发出声音——有人在上面涂了润滑油。
走出号子。
赤脚踩在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镣铐的链条被他用手握住，不发出声音。他走到走廊拐角——西侧楼梯口通往B区，东侧走廊通往接见室。
他选择了东侧。
不是去追赵维国。是去接见室拿一个东西——他藏在铁桌底下的。
陆归则不会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
东侧走廊的灯全灭了，只剩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的惨绿色微光。陆归则贴着墙根走，镣铐握在手心，赤脚在绿光里无声移动。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听见了什么。是因为猎杀法典在发热。不是那种被激活的灼烧，是一种更微妙的、持续的温热，像一只警觉的野兽竖起耳朵。
前面有人。
陆归则停下，侧身贴住墙壁，呼吸调到最轻。他盯着前方那片墨汁般的黑暗。
猎杀法典的热度在上升。
然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狱警。不是赵维国。是一个穿着普通囚服的四十来岁男人，寸头，脸上的表情淡漠。
陆归则不认识他。但后背的汗毛倒竖——不是因为这人突然出现，是因为猎杀法典在他意识里投下的信息：
‘未检测到记录。此人不在猎杀法典上。’
不在猎杀法典上？
猎杀法典只记录真实罪恶。它只记录罪大恶极的人。不在猎杀法典上的人，要么是真的没有罪，要么是——罪还不够大。
寸头***在走廊中央看着陆归则，眼神平静。
他在等陆归则开口。
“你谁？”陆归则问。
“帮你的人。”寸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不是免费帮。赵维国只是一只棋子，它上面还有人。你杀了它，猎杀法典会升级，你得找到它的主人。”
陆归则盯着他。
“猎杀法典给你三成力量，”寸头男人继续说，“不是因为它只能给你三成，是因为它被人封了。你需要血祭来解封。每杀一个有记录的人，封印就松动一分。杀够十个，封印全解。”
陆归则依然盯着他。
寸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绿光照亮他的脸——没有特别的表情，没有特别的纹路，就是一个普通的、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脸。
“C区最里面有个洗衣房，凌晨四点到六点没人。B区盲区开始的时候，从C区走廊绕过去，没人能拦住你。”
说完，寸头男人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陆归则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稳。
他转身朝C区方向走去。
猎杀法典在右手心里烫得发亮。
他知道——寸头男人在利用他做什么事。利用猎杀法典清除某些目标。但没关系。至少现在，他们的目标暂时重叠。
他想杀赵维国，而寸头男人想帮他杀。
至于寸头男人到底是谁、那个“主人”又是谁——
陆归则不急。
他有猎杀法典。
他可以慢慢把所有人都写进这本书里。
走廊尽头，绿光闪烁。陆归则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右手心，金色字迹一闪一闪，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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